陈拙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运材道的尽头,看着两个军便服的身影早就没了踪迹。
运材道上空荡荡的,泥路被昨夜的雨水泡软了,路面上的车辙印子积着一层浅浅的黄泥水。
倏地,只听得啪的一声,他的肩膀上猛地被拍了一下。
“瞅啥呢?”
“瞧得这么目不转睛的。”
老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偏屋那头溜达出来了。
旧毡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帽顶上还沾着昨晚蹭上的松针碎屑。
两只手抄在褂子的前襟里头,身子往门框的另一边一靠,歪着脑袋看陈拙。
他看向陈拙的时候,颇有些啧啧称奇:
“我说虎子,昨天夜里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小子不大对劲。”
“你看着那两个人的时候,那态度可不是一般的好,就跟以前认识似的。”
陈拙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从运材道上收回来,落在了老歪的脸上。
又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你也觉得我跟他们认识?”
老歪的眉头一挑,他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陈拙一眼。
“虎子,你真是碰上他俩就不对劲。”
“尤其是碰上那个眉心有一道川字痕迹的后,压根就不像你虎子平时的爽利劲儿。”
他摇了摇头,颇有些好笑地开口:
“你没听我刚才说的嘛?”
“我说的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你们以前认识。”
“可不是啥你俩本来就认识。”
这话听着弯弯绕绕的,但陈拙好歹听明白了。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几根碎发支棱着。
“兴许吧。”
他嘴里头嘟囔了一句。
语气含混,像是在回答老歪,又像是在跟自个儿说话。
他没再往深处想了,转而就把这茬岔了过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老歪。
“歪哥。”
“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东西,啥时候能备好?”
陈拙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揶揄:
“眼下雨也停了,你……也该上路了吧?”
老歪嚯了一声,嘴巴夸张地张了开来:
“哇——好啊虎子!”
“你这也忒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吧?”
“才商量完事儿,我就住了一晚上你就赶我走?”
说话的时候,老歪还有些委屈巴巴的。
可他一双眼睛底下的笑意,跟嘴上的委屈一点都不搭。
陈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滚滚滚。”
他拿手在老歪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什么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我是有媳妇的人。”
这话一出口,老歪的嘴巴就咧开了,嘿嘿嘿地笑了两声。
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拿手在旧毡帽的帽檐上提溜了一把,把帽子往脑袋上正了正。
又伸手把在偏屋门口的褡裢拎了起来,往肩膀上一搭。
褡裢的带子在粗布褂子上,腰间那一圈布兜子跟着晃了两下,叮叮当当地响。
他转过身,大步往空场子外头走。
走了两步,头也不回,拿手往身后挥了一下。
“得。”
“我走嘞。”
他的嗓门在空场子上转了半圈。
“下回再来,就是给你送你媳妇坐月子的东西。”
他的脚步在运材道的泥地上踩出了一串脚印,吧唧吧唧地响。
走了七八步远了,他又追了一句,嗓门还是那么大。
“你小子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啊!”
陈拙站在空场子上,看着老歪的背影越走越远。
精瘦的身板子在运材道上一晃一晃的,腰间那一圈布兜子在褂子底下鼓鼓囊囊的,在晨光里头,像是一串挂在腰上的小葫芦。
他的嘴角弯了。
就算老歪已经走出了好远,他还是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那必须的!”
声音在老林子的树冠底下撞了两个来回。
老歪没回头。
也没再说什么。
可他往外走的时候,帽檐底下的嘴角翘了起来。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上,翘得还不低。
……
老歪走了以后,老驿站里头就安静了一阵子。
陈拙转身往灶房里头走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山脊线那头爬上来了。
他蹲在灶膛口,拿火钳子拨了拨灰,又塞了两根细柴棒子进去。
然后把铁锅在灶眼上,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水在铁锅底下嗞嗞地响,冒着细细的白气。
正忙活着呢,偏屋那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温泉村的流民们陆陆续续地起了。
头一个从偏屋里钻出来的是彭银善。
这小子两只眼睛还没睁全呢,一边揉着眼皮子一边打哈欠,嘴巴张得跟河马似的。
脚上的布鞋趿拉着,鞋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在泥地上拖出了两道浅印子。
紧跟着,彭金善也出来了。
他比弟弟利索得多,褂子扣子扣得齐齐整整的,脸上也已经用冷水抹过了,清清爽爽的。
再后头,老马和几个后生也前后脚地从偏屋里钻了出来。
老马手里攥着一把竹牙刷子,竹柄的,刷毛是猪鬃的,硬得在手里头扎手。
他蹲在空场子边沿的水桶旁边,拿牙刷子蘸了点清水,在嘴巴里头嘎吱嘎吱地刷了几下。
条件艰苦,盐巴也是珍贵的,就不拿来刷牙了。
刷完了嘴,他往水桶里吐了一口,拿手背在嘴角上蹭了两下。
几个人前后脚地进了灶房。
灶房里头的条凳上坐了一溜。
陈拙把苞米面糊糊在铁锅里头搅了起来。
搅糊糊的木勺子在锅里头转着圈,苞米面的碎渣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变稠了。
稠到筷子竖在碗里头不倒的时候,差不多就成了。
他拿木勺子往粗瓷碗里头舀了几碗,在条凳上,一碗挨着一碗地排着。
碗里的糊糊冒着细细的热气,苞米面特有的那股子粗粮味儿在灶房里头转了两圈。
几个人端着碗,也不讲究什么,蹲的蹲、坐的坐,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在眼下这种年头里,一碗热乎的苞米面糊糊灌下去,在肚子里头暖了,一上午的力气就有了着落。
等碗里的糊糊见了底,老马把碗在条凳上,拿手背在嘴角上蹭了一把。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说个事儿。”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他身上看。
老马拿手朝窗户纸后头的天光一指。
“这阵子连绵不断地下雨,山里头的光景你们也看见了。”
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温泉村那头的日子更不好过。”
“附近的人都在往山里头跑,满山遍野地找吃食。”
“野菜、蘑菇、树皮、草根子,能嚼的都嚼了。”
“可那些东西在嘴里头,能顶几天?”
“顶了今天顶不了明天。”
在几个流民的耳朵里头,这些话不用多解释。
他们从关里头逃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野菜嚼到苦水都没了,树皮刮到指甲盖劈了,草根子煮出来的汤跟泥水没啥两样。
那些日子的滋味在嘴里头,一辈子忘不了。
老马还要往下说的时候,坐在条凳角落里的一个瘦脸汉子忽然开了口。
这人姓谢,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一圈短茬子的胡须,在灶房的光底下泛着灰白。
他是温泉村那帮流民里头嘴巴最碎的一个。
平日里说话爱绕弯子,一句话拐三个弯还到不了正题。
可在消息灵通这件事上,他倒是有几分本事。
跟他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了,就知道这人的耳朵长。
屯子里头、山道上、赶集的时候,别人嘴里头漏出来的话,在旁人耳朵里头过了就过了,可在老谢的脑子里头,能存下来。
老谢把碗在膝盖上,拿手指头在碗沿上弹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灶房里头扫了一圈,随后有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
“说到找吃食,我倒是听说了一个地方。”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他脸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