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悄摸摸拿手指头朝西北方向指了一下:
“听人说,长白山外头有一个沙窝子。”
“沙窝子里头,有一个黑市。”
“在那个黑市里头,不光有咱们华国人,还有对岸的人。”
“尤其是……那些老毛子。”
老毛子三个字一出口,灶房里头就静了。
在长白山这一带,老毛子指的是苏联人。
在边境线两侧,民间的物资交换从来没断过。
官面上的贸易走的是国营渠道,在正经的供销体系里头。
可在山里头的角角落落里,民间的以物易物从来就是另一条暗线。
尤其是在这种粮食紧巴的年头,暗线比明线还粗。
老谢接着往下说。
“听说那些老毛子手里头的东西可不少。”
“肉罐头,巧克力,甚至连酒都有,简直是要啥有啥。”
“这些玩意在长白山里头,那可是救命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灶房里头就炸了。
“还有肉罐头?”
老马的嗓门头一个拔了起来。
他的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饭都吃不饱了,居然还能吃上肉?”
彭银善蹲在灶膛口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没啃完的苞米面饼子。
听到肉罐头三个字,他的眼珠子就直了,连嘴巴都忘了嚼。
饼子在嘴唇边上,半截悬在外头,半截含在嘴里头,活像一只叼着食儿的花栗鼠。
几个后生也围了上来。
“老谢,这是真的假的?”
“肉罐头?那可是部队上才有的东西吧?”
“巧克力是啥?好吃不?”
老谢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脸上那层神秘劲儿更浓了。
他拿手在面前摆了两下。
“急啥急啥。”
“我这不是正说着呢嘛。”
有个后生急了,拿手在老谢的胳膊上拽了一把。
“老谢,你要是有发财的路子,可别卖关子,瞒着咱们啊!”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就是啊!咱们可都是一道逃难过来的。”
“啥话不能对咱们说?”
老谢听到这话,心里头悄悄骂了一声。
放屁。
真要有发财的路子,他还能告诉这帮老小子?
那不是嫌自个儿挣得太多嘛。
可话又说回来了。
那个沙窝子里的黑市,他也就是听了一耳朵。
是前些天在温泉村那头碰见了一个跑皮货的贩子。
那贩子喝了两口烧酒,嘴巴一松,漏了两句。
说长白山外头的某个沙窝子里,隔三差五地有对岸的人过来,拿罐头和日用品换山货。
具体在哪儿,那贩子没说。
或者说,说了他也没记住。
就那么一耳朵的事儿。
可眼下在这帮人眼巴巴的目光底下,他被架在了火上。
不说点什么,下不来台。
老谢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琢磨了一下,假装神神叨叨的装腔:
“这发财的路子嘛,在山里头,多的是。”
“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药材,都能拿到黑市上去卖。”
“对岸不少人就喜欢咱们山里头的东西。”
“不说别的,就说棒槌。”
他一说到棒槌,灶房里头就更安静了。
在长白山里头,棒槌是老把头们拿命换来的宝贝疙瘩。
一棵年头足的野山参在山下的参行里头,能换几十斤大米、十几尺布、外加半年的油盐。
在老辈人的嘴里,一棵好参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老谢拿手在膝盖上猛地拍了一下:
“哪一棵棒槌搁到山下,不是换一箩筐的吃食?”
“也就是眼下这个年景。”
他摇了摇头。
“要在以前那年头,好棒槌拿到参行里,就算是金条都能换来。”
这话不算夸张。
在长白山的参行里头,一棵百年以上的老参,在行家的手里头,价钱确实能抵一根小金条。
只是眼下年景不好,参行的生意也缩了,价钱比不上从前了。
老谢话锋一转。
“只是棒槌归棒槌,这玩意儿毕竟不好找。”
“在山里头跑上十天半个月,兴许也碰不上一棵。”
“可还有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在这儿又缓缓压低。
众人听到耳朵里,心里跟猫挠似的,痒得很。
老谢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如今听说,温泉村那头的人,都在山里面找这个东西。”
灶房里头,连彭金善和彭银善两兄弟都竖起了耳朵。
彭金善在灶台旁边擦桌子呢。
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可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老谢那头扫了一眼。
彭银善蹲在灶膛口,两只眼睛在灶房里头的几个大人脸上转着,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老谢把碗在条凳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
“七月份大雨连绵,山里头的不少东西都长出来了。”
他拿手朝窗户外头一指。
“七月的雨季,在长白山里头的放山人嘴里,正是采石耳的黄金窗口。”
石耳。
这两个字一出口,灶房里头的空气像是被人拿手按了一下。
在长白山的山货行当里头,石耳算得上是一号角色。
这东西不是蘑菇,也不是木耳。
它长在悬崖峭壁的石头缝里头,靠雨水和雾气活着。
在干燥的日子里,石耳缩成一片薄薄的黑壳子,贴在岩壁上跟地衣似的,谁也不拿正眼瞧。
可一到了雨季,雨水和潮气一浸,石耳就涨开了。
涨开了以后,巴掌大的一片,墨绿色的,在手里头软乎乎的,跟一块泡透了的厚皮子似的。
这东西金贵,不是金贵在味道上。
味道在嘴里头,清淡得很,炖汤的时候放几片,汤色变深了,可味道若有若无的。
它金贵在难采上。
石耳长在峭壁上。
要采石耳,得拿绳子系在腰上,从崖顶上往下放。
人悬在半空中,脚底下是百丈深的山谷。
风一吹,身子就晃。
拿手指头在石头缝里头一片一片地抠。
抠下来一片在腰间的布袋子里,再往旁边挪半步,接着抠。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指头在石头上磨得见了血,也就采个半斤八两的。
在山下的药铺子里头,石耳是按两卖的。
一两石耳能换三四斤苞米面。
在这种减产的年头里,半斤石耳就是一家人小半个月的口粮。
老谢的话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以后,几个流民的眼神都变了。
老马的眉头拧了一下。
“石耳?”
他拿手在下巴上搓了两下。
“这东西我在关里头的时候听人提过。”
“说是长在悬崖上的。”
“可那玩意儿,好采吗?”
老谢摊了摊手。
“好不好采是一码事。”
“值不值钱是另一码事。”
“在眼下这个光景底下,能换口吃食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他拿手朝窗外的雨后天光一指。
“眼下正是七月的尾巴。”
“前头那几场大雨把山里头的岩壁都浇透了。”
“石耳在这种天底下,正是涨得最饱的时候。”
“再过半个月,雨季一过,石耳就干了,缩回壳子里了。”
“到那时候再想采,就得等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