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灶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褡裢的带子里头,一声不吭地听着老谢在那儿说。
老谢的嗓门在灶房里头转了好几圈了,越说越来劲。
他拿手指头在空气里头比划着,像是手底下正捏着一片石耳似的。
“这石耳啊,其实就是一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地衣。”
“在晴天的时候,听山里头的跑山人说,这东西跟纸片子似的,脆得很”
“你拿手一碰,嘎嘣一声就碎成粉末了。”
“在那个时候,一般人压根就没法采。”
说着,他话锋一转。
“但这不是下了好几天的大暴雨嘛?”
“眼下雨虽说停了,可山里头都是大雾,湿气重得跟蒸笼似的。”
“这悬崖上的石耳吸足了水分,就会跟黑木耳一样。”
“涨得鼓鼓的,不仅肥实,而且一把抓下去,不光品相完整,而且拿木片子一刮,整张就脱落了。”
灶房里头,老马听到这儿,眉头拧了一下。
“黑木耳?不就是木耳嘛?”
他的嗓门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玩意儿虽说能吃,可也没那么值钱吧?”
“这东西搁到沙窝子的黑市上,真能有对岸的老毛子要?”
“他们舍得出罐头和巧克力?”
他摇了摇头,显然不相信这话。
“要知道老毛子是有钱,可他们也不是傻子。”
老谢听到这话,差点被老马的话给气笑了,都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是不是傻?”
“我说它长得像木耳,又不是说它就是木耳。”
“这个石耳,在药铺子里头还有个名字,叫石壁花。”
他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不仅能够凉血止血,还能清热解毒,滋阴润肺。”
他拿手朝灶房里头的几个人一指。
“像咱们在山里头待着的,牙龈出血的、掉牙的、浑身没劲儿的,都是亏出来的毛病。”
“在正经大夫的嘴里,这就叫坏血症。”
“石耳这东西,专治这个。”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嘴巴上指了一下。
“你看看你那牙龈,在嘴里头一咬馒头就出血。”
“要是在以前,拿石耳炖汤喝上半个月,保管你牙龈不出血了。”
老马被他这一通说,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他下意识地拿舌头在牙龈上舔了一下。
还真是。
这阵子吃苞米面饼子的时候,咬一口就看见饼子上沾着血丝。
他以为是牙齿松了,没当回事儿。
在老谢嘴里头一说,这才明白过来,那是亏出来的毛病。
老谢又补了一句。
“只不过,这玩意儿真想采,也挺难的。”
他拿手朝窗户外头的山脊线一指。
“长在悬崖峭壁上。”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
陈拙靠在门框上,把老谢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全。
他没插嘴。
可他的脑子里头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石耳的采法,他清楚。
在长白山里头跑了这些年,哪块崖壁上长石耳,哪条沟子里的岩缝出好货,他心里头门儿清。
采石耳这活儿,在山里头,只有老派的跑山人才玩。
不是不想玩,是不敢玩。
要采石耳,头一桩事,是找锚点。
崖顶上得有一棵百年老松。
不是随便什么松树都成,非得是那种根系扎进了岩缝里头的死根松。
死根松的根在石头缝里头长了几十年上百年,根和岩石长到了一块儿,跟铆钉似的,拿斧头砍都砍不动。
绳子拴在这种松树上,才稳当。
拴在活根松上,人还没下到一半呢,树根在土里头一松,连人带绳子就往下坠了。
第二桩事,是绳子。
不能用生麻绳。
生麻绳在湿滑的岩壁上,一沾水就滑溜溜的,攥不住。
得用桐油浸过的粗麻绳。
桐油是从桐树籽里头榨出来的,在麻绳上浸上两三天,拿出来晾干了以后,绳子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这层油膜在手里头攥着,不滑。
在岩壁上磨着,耐磨。
比生麻绳结实了一倍不止。
而且绑麻绳的时候,绳子还不能直接绑在腰上。
人悬在半空中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腰上那一圈绳子上。
要是没有垫衬,绳子勒在肋骨上,不出半盏茶的工夫,肋骨就断了。
得拿厚实的兽皮垫在腰间,其中熊皮最好,厚实、硬挺,在腰上跟穿了一层铁甲似的。
熊皮没有的话,狍子皮也成。
狍子皮比熊皮薄了一截,可在腰间垫上两三层,也能顶一阵。
至于老规矩嘛,自然就是不能用铁器,得用竹刀,或者鹿角刀。
竹刀是老竹子劈了削的,刀刃在石面上贴着一铲,石耳整片脱落,不伤品相。
鹿角刀更讲究,是拿鹿角磨出来的薄片,弧度天然,在凹凸不平的岩缝里头比竹刀还顺手。
陈拙不由得想到了陈振东和王建华。
昨天在偏屋里头,他给陈振东解裹脚布的时候,看见了那双泡烂了的脚。
可他同时还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陈振东的牙龈。
在灶房里头吃饭的时候,陈振东咬面饼子的那一瞬,嘴角边上渗出了一丝淡红。
王建华也是。
他嚼兔肉的时候,嘴巴咧得大,陈拙看见了他下排牙齿的牙龈,发紫,肿着,在牙根底下鼓出来一圈。
这赫然就是坏血症的前兆。
他们身子底下的那些东西亏得太久了,牙龈就先遭殃。
先是出血,再是松动,到最后,牙齿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之前往补给车上偷偷塞的那袋东西里头,放了松针和刺五加。
松针泡水能顶一阵。
可顶一阵归顶一阵,不是长久之计。
石耳不一样,石耳在药铺子的单子上,是正经的药材。
晒干了磨成粉,拿温水冲了喝,比松针管用得多。
他琢磨着,老驿站在运材道上,来来往往的车不少。
上回那辆嘎斯51就是进山送补给的。
往后要是再有补给车从这儿歇脚,他手里头要是有石耳,往车上塞一袋子,跟上回塞咸鱼干一个路数。
不声不响的,神不知鬼不觉。
要是军区那头不方便收,他也可以拿石耳跟老歪这样的跑山客做交易。
石耳在药铺子里头,一两换三四斤苞米面。
在老歪的路子上,兴许还能换到更值钱的东西。
到时候顺便还能够完成镇山客的转职前置任务。
想到这儿,陈拙不再犹豫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灶灰,迈步往空场子上走。
走到彭金善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金善。”
彭金善抬起头来。
“虎子叔。”
“我出去一趟。”
他拿手朝西南方向的山脊线一指。
“那头有一处断崖,我去看看。”
“快的话,天黑前就回来。”
他顿了一下。
“老驿站交给你和银善看着。”
“灶膛的火别断,水桶添满。”
“暗窖那头——”
“俺晓得。”
彭金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许任何人靠近。”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目光往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偏屋的屋脊上,流金和飞雪并排蹲着。
两只金雕的翅膀收拢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光里头转着,精神得很。
陈拙见状想了想,朝屋脊上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在空场子上划了一道,流金的脑袋先动了。
琥珀色的眼珠子往陈拙身上一落,两只利爪在瓦楞上蹬了一下。
扑棱——
翅膀展开的那一瞬,劲风从屋脊上扑了下来。
飞雪紧跟着蹿了起来,翅展比流金大了一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两只金雕一前一后地掠过了空场子,在陈拙的头顶上盘了一圈。
他拿手朝西南方向一指。
“走。”
……
从老驿站往西南方向翻过两道矮岭,再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断崖。
这处断崖在长白山的腹地里头,不算最高的,可也不矮。
崖壁从山脊线上齐齐地断了下去,像是有人拿刀在山腰上劈了一刀。
断面是灰白色的花岗岩,在雨后的潮气底下泛着一层深灰。
崖底看不见。
浓雾从谷底往上翻涌着,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雾气漫到了崖壁的半腰上,把底下的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
陈拙站在崖顶,他脚底下的岩石湿漉漉的,踩上去滑。
他往崖沿上探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上的岩缝里头,青苔和地衣一丛一丛地长着。
深绿色的青苔在雨水里头泡透了,在手里头一捏,水就往下淌。
而在青苔的缝隙之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几片墨绿色的东西。
石耳。
吸饱了水分的石耳涨得鼓鼓的,巴掌大小的一片,贴在岩壁上,边沿微微翘着。
在这种雾气和湿气底下,石耳的颜色从干燥时的灰黑变成了墨绿,在雾中带着一层润泽的光。
就在他蹲在崖顶上打量崖壁的时候。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唳——
是流金。
金雕从崖顶上方掠了过去,两只翅膀在浓雾的边沿上切了一道弧线。
它在崖壁的半腰处悬停了一瞬。
两只利爪在空中虚扣着,翅膀微微振着,身子在气流里头稳得跟钉子似的。
它的脑袋朝崖壁那头歪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珠子在一处内凹的岩壁上停了两息。
然后它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咕噜。
在金雕的习性里头,这种短促的咕噜声是指示猎物的信号。
陈拙顺着流金的目光往那处内凹的岩壁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往里头凹进去的岩面。
凹进去的深度约摸有一尺来深,像是山体在千百年前断裂的时候留下来的一道疤。
疤的内壁上,连日头都照不进去。
可也正因为照不进去,潮气和雾气常年积在里头。
那片岩壁上长满了石耳。
墨绿色的石耳一片挨着一片,像是有人在岩壁上贴了一层厚厚的绿皮子。
陈拙的眼珠子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