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往崖顶的松林那头走了几步。
崖顶的边沿上长着一棵老松。
松树的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树皮皲裂得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
树根从崖顶的岩缝里头钻进去,在石头底下扭曲着,像是几条铁铸的蟒蛇。
根和岩石长在了一块儿,拿斧头砍都砍不动,也通常被叫做死根松。
他把褡裢从肩上卸了下来,在松树根底下,从褡裢里头取出了一捆绳子。
桐油浸过的粗麻绳,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绳子的表面泛着一层暗黄色的油光,在手指头底下摸着,涩涩的,不打滑。
他把绳子在死根松的树干上绕了三圈,拿水手结系了死扣。
系完了以后,拿手拽了两下。
绳子在树干上绷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他又从褡裢里头取出了一块皮子。
狍子皮。
皮子在手里头摊开了也就两尺见方,毛面朝里,皮板朝外,在腰间围了一圈。
皮子的厚度在腰上垫着,绳子从皮子外头绕过去,勒在上头的时候,力道被皮子卸了大半。
他把绳子在腰间的狍子皮外头绕了两道,系了活扣。
活扣的好处是,万一出了事,一拽就开。
最后,他从褡裢的侧兜里头摸出了一块木刮板。
木刮板是老竹子削的,巴掌长,两指宽,刮刃磨得薄薄的。
在指头肚子上一试,不割肉,但在岩面上一贴一铲,利落得很。
他把木刮板咬在了嘴里头,牙齿咬着竹柄的那一截,竹子的味道在舌尖上涩涩的。
他的胸前挂了一只粗布兜子,兜口敞着,在胸口上晃荡。
这样的话,到时候采下来的石耳就往兜子里一塞就成。
一切准备妥当。
他站在崖沿上,往下看了一眼。
浓雾在崖壁的半腰上翻涌着。
雾底下的深渊看不见底。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攥着绳子,身子往后一仰。
脚蹬在崖沿的岩石上,腰往下一沉。
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叶似的,翻下了悬崖。
……
崖壁上,风大。
谷底往上灌的风,裹着雾气和水汽,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冰凉。
风里头还夹着雨星子。
细得跟针尖似的雨星子扎在脸颊上,凉意一点一点地往皮肤底下渗。
陈拙的两只脚蹬在崖壁上。
脚底下的岩面湿滑得很,青苔在解放鞋的鞋底下滑溜溜的。
他的身子往后倾着,后背几乎跟崖壁平行。
全身的重量在腰间那一圈绳子和狍子皮上。
绳子在头顶上绷成了一条直线,从崖顶的死根松那头一路垂下来。
他拿右手攥着绳子,左手从嘴里取下了木刮板。
脚底下一蹬,身子往左挪了半步。
挪到了一丛青苔旁边的岩缝跟前。
岩缝里头,一片巴掌大的石耳贴在石面上。
墨绿色的,吸饱了水分以后涨得鼓鼓的,边沿微微翘着。
他拿木刮板贴着岩面,从石耳的底沿往上一铲。
刮板的薄刃从石耳和岩石之间的缝隙里头切了进去。
嗤——
一声极轻的响。
石耳整片从岩壁上脱落了。
完整的一片,在手里头沉甸甸的,像是一块泡透了的厚皮子。
他把石耳塞进了胸前的布兜里头。
脚底下又一蹬,身子往右挪了半步。
又是一片。
嗤。
又一片塞进兜里。
他就这么在崖壁上一步一步地挪着。
左一步,右一步。
每挪一步,就铲下一片石耳。
布兜里头的石耳越攒越多,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挪到第七八步的时候,他的脚底下挪到了那片内凹的岩壁跟前。
流金方才指的那片绝地。
凹进去的岩面上,石耳长得密密匝匝的。
一片挨着一片,墨绿色的,在阴暗的凹壁里头,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攥着绳子的右手松了半分,身子往凹壁那头荡了过去。
就在这个当口!
山谷底下忽然灌上来一股子风。
像是有人在谷底拿拉风匣猛拉了一下,一股子劲风嗖地就蹿了上来。
风裹着雾气,打在崖壁上,呜的一声闷响,陈拙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晃。
绳子在头顶上剧烈地摆了两下。
他的脚从岩壁上滑脱了。
两只脚在湿滑的青苔上蹬空了,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失了控。
身子往崖壁那头砸了过去。
砰!
他的右肩猛地撞在了岩面上。
花岗岩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疼得他牙关一紧。
他的身子在岩壁上弹了一下,又往外荡了出去。
绳子在头顶上嘎吱嘎吱地响,麻纤维在崖沿的岩石上磨着。
他必须稳住。
再荡下去,身子在岩壁上来回撞,用不了几下,不是骨头断就是绳子磨断。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朝岩壁上伸了出去。
五根手指头往一条岩缝里头扣。
岩缝不宽,也就两指宽的口子,里头黑洞洞的。
手指头刚探进去半截的刹那,就见岩缝里头猛地窜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倒三角形的蛇头。
扁的,宽的,鳞片在雾气里头泛着暗灰色的冷光。
蛇头从岩缝里头蹿出来的速度极快。
嘴巴张开了,两颗毒牙在上颚上立着,牙尖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毒液。
乌苏里蝮蛇。
长白山里头最常见的毒蛇之一。
这种蛇喜欢钻岩缝,在潮湿的雨季里头,岩缝就是它的窝。
蛇头朝着陈拙的手腕咬了过来。
在半空中,他的身子悬着,脚底下蹬空了,右手攥着绳子,左手伸在岩缝口上。
没有借力的地方,更没有躲闪的余地。
这一刹那,毒牙离他的手腕不到三寸。
陈拙的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道金褐色的影子从崖顶上方笔直地坠了下来。
速度快得在雾气里头拉出了一道残影。
是飞雪。
雌鸟的翅展比流金大了一号。
两只翅膀在俯冲的时候紧紧地收拢着,整个身子像是一枚金褐色的炮弹。
锋利的鹰爪在俯冲的末端猛地张开。
两只爪子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道,精准地钳住了蝮蛇的七寸。
爪尖刺穿了蛇鳞。
蝮蛇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扭。
可在金雕的爪子底下,这一扭跟挣扎没什么两样。
飞雪的两只爪子往两边一扯,就见蛇身从七寸的位置上断成了两截。
蛇血溅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点子飘在雾气里头,有几滴溅在了陈拙的下巴上。
温热的,带着一股子腥。
蛇的上半截还在飞雪的爪子里头扭着,下半截坠进了崖底的浓雾里,转眼就没了影。
飞雪攥着半截蛇身,翅膀展开了,在崖壁的半腰上振了两下,往崖顶上飞去了。
……
陈拙悬在半空中,后背上全是冷汗。
汗水从后脖颈子往下淌,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他的左手从岩缝口上缩了回来,手指头在空气里头微微发抖,甚至还有些后怕,刚刚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攥紧了右手的绳子,咬紧牙关,借着方才这股子劲儿,他的两只脚重新蹬上了岩壁。
他的鞋底在湿滑的岩面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脚尖扣住了。
在种种借力下,他的身子才算是稳了。
这个时候,陈拙并没有急着往上爬,而是在岩壁上稳了两息以后,把目光投向了那片内凹的岩壁。
石耳还在那儿。
密密匝匝的,一片挨着一片。
他从嘴里头取出木刮板,方才那一通折腾,刮板一直咬在牙缝里头没掉。
他脚底下一蹬,身子往凹壁那头荡了过去。
木刮板贴着岩面,一铲一片,一铲一片。
伴随着声音,石耳一片接一片地落进了胸前的布兜里头。
铲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布兜已经满了。
沉甸甸的,在胸口上,少说也有两三斤。
他把木刮板重新咬回了嘴里。
两只手攥着绳子,两只脚蹬在岩壁上。
往上看了一眼。
崖顶的那棵死根松在浓雾的边沿上露着半个树冠。
流金蹲在树冠的最高处,琥珀色的眼珠子往下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条腿猛地在崖壁上一蹬,身子往上蹿了一截,双手交替着往上攥绳子。
脚底下蹬一步,手里攥一把。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崖顶上攀。
流金在头顶上盘着。
飞雪从崖壁的另一侧绕了回来,嘴里头还叼着半截蝮蛇。
两只金雕一前一后地在他头顶上引着路。
等他的手攥住了崖顶的岩沿,两条胳膊使了最后一把劲儿,把身子从崖沿上翻了上去。
他趴在崖顶的岩石上,胸口贴着湿漉漉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喘着。
热气从嘴里头冒出来,在冷雾里头一团一团地散。
胸前的布兜压在身子底下,里头的石耳被挤得紧紧的。
他趴了好一阵。
等呼吸平了,他才翻过身来,仰面躺在了崖顶的岩石上。
头顶上的天光从雾层的缝隙里头漏下来,灰白灰白的。
流金从树冠上飞了下来,落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
琥珀色的眼珠子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
飞雪也落了下来,蹲在另一块岩石上,嘴里叼着的那半截蝮蛇已经吞了下去。
它的嘴喙上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蛇血。
陈拙躺在岩石上,看着头顶上的雾。
他拿手在下巴上蹭了一下,手指头上沾了一点暗红。
是方才蝮蛇的血溅上来的。
他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坐起身来,拿手在飞雪的胸羽上轻轻摸了一下。
“小东西,我这条命可算你救的。”
飞雪歪了一下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在他的掌心上停了一瞬。
嘴喙在他的手指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凉的,硬得跟铁似的。
可那一碰的力道极轻,像是在亲昵的撒娇似的。
陈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