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蹲在崖顶的岩石上,拿手在飞雪的胸羽上抖了抖。
飞雪的胸羽蓬松着,在他的手指头底下滑溜溜的。
被他这么一抖,它歪了一下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它把脑袋凑了过来,嘴喙在陈拙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蹭的力道极轻,像是在撒娇似的。
在猛禽的亲昵行为里头,这是只对自个儿认定了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陈拙笑了笑,想要再度伸手,可还没等他伸手再摸两下,旁边的流金就坐不住了。
雄鸟从另一块岩石上蹿了过来,两只利爪在陈拙身边的石面上一蹬,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爪尖扣着粗布褂子的肩头,脑袋往陈拙的脸上凑了凑。
喉咙里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那声咕噜在金雕的声音谱系里头,是求关注的信号。
在人话里头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倒是也摸摸我啊。
陈拙看着流金凑上来的脑袋,失笑了。
他伸出手,拿手指头在流金的鸟喙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媳妇给你崽子都下了两只了。”
“你还跟你媳妇吃醋呢?”
流金听了这话,歪了歪脑袋。
琥珀色的眼珠子眨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倒是飞雪。
雌鸟从陈拙的右肩上伸过脖子来,嘴喙在流金的翅膀根部轻轻啄了一下。
流金被啄了以后,脑袋往飞雪那头歪了过去。
两只金雕的脑袋在陈拙的两肩之间凑到了一块儿。
喉咙里头发出了细细的咕噜声,你一声我一声的,像是在唠嗑。
陈拙看着这两口子在他肩膀上腻歪,简直是没眼看。
他没好气地拿手指头在飞雪的脑袋上点了一下。
“我帮你说话,你倒好。”
飞雪轻鸣了两声。
鸣声在崖顶的风里头,清亮亮的。
陈拙见状,也憋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他站起身来。
左肩上蹲着流金,右肩上蹲着飞雪。
两只金雕一左一右,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光里头转着,精神得很。
他转过身,把布兜里头的石耳仔仔细细地归置了一遍。
石耳一片一片地码好了,在褡裢的侧兜里头,拿苫布垫了一层底,盖了一层面。
苫布吸潮,石耳在里头不会闷出水来。
等回了老驿站,再摊在竹帘子上晾干就成了。
收拾妥当以后,他把褡裢往肩上一搭,准备往回走。
可迈了两步以后,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崖顶的岩石上,目光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儿回老驿站,走运材道,翻两道矮岭,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可要是不走运材道,从崖顶往东北方向拐一个弯,顺着山脊线再走上小半个时辰,那就是温泉村。
他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横竖今天出来了,也不差那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临来山里头之前,老金叔拜托过他一件事,也就是帮他照看照看温泉村里的侄子金有才。
老金在那帮亲戚面前的心已经凉透了。
大奶奶那头的刻薄话,金德柱的两面三刀,金友全的窝囊和阴损。
这些人在老金的心里头,已经跟路人没啥两样了。
可金有才不一样,金有才这个侄子是实打实的。
在虎头山那回,别人都缩着的时候,就这小子替他小叔挡了拳头。
在老金的心里头,这份情分是认了的。
所以他拜托陈拙,在山里头的时候,帮他瞅着点这个侄子。
别让他吃太大的亏,也是想着别让他被金德柱那帮人拖累了。
陈拙想着这些事儿,脚步就拐了个弯。
他把褡裢往肩上紧了紧,沿着山脊线往温泉村的方向走了。
……
从崖顶往东北方向走,先过了一道长满灌木的矮岭。
矮岭翻过去以后,地势就缓了下来。
前头是一道宽阔的沟子,二道白沟。
沟子的上游有一处水库。
这水库不算大,是早些年拦沟蓄水留下来的。
坝体是土石堆的,在雨季里头,库水涨得满满当当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绿。
陈拙沿着水库的岸边走的时候,离水面还有三四十步远,就听见了动静。
水面上传来了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他抬头一看。
水库的上空,一大群黑色的鸟在盘旋着。
鸟的个头不小,翅展约摸有三尺来长。
通体黑色的羽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墨绿色的金属光泽。
长脖子,尖嘴巴,嘴巴的根部带着一块橙黄色的裸皮。
这是鸬鹚。
在长白山这一带,老百姓管鸬鹚叫水老鸭。
鸬鹚一般不在北方,大多数时候在南方,出现在长白山的时候也都是夏候鸟。
一般在每年入夏的时候从南边飞过来,于长白山一带的水域里头待上几个月,等入秋了再往南飞。
眼下正是七月的尾巴,水老鸭聚在水库上空的数量不少。
陈拙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就见一只水老鸭收了翅膀,从半空中笔直地俯冲了下去。
噗通一声,砸进了水面,溅起了一圈水花。
不到两息的工夫,它就从水底下钻了出来。
它的长嘴巴里头叼着一条巴掌长的鲫鱼。
鱼在嘴巴里头还扑棱着,银白色的鱼鳞在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水老鸭把脖子一仰,鱼从嘴巴里头滑进了喉咙,鼓鼓囊囊地往下走。
脖子上鼓出了一个大包,一路往下滑,滑到了嗉囊的位置上,才消停了。
水库里头的鱼不少。
这帮水老鸭聚在一块儿,一只接一只地往水里头扎。
扎一个猛子上来一条鱼,吞了,再扎。
在水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了一片。
陈拙在水库旁边寻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了下来歇脚。
他从褡裢里头摸出了一只水囊。
水囊是牛皮缝的,塞口是一截削了的木头棍子。
他拔了塞子,仰脖子灌了两口。
水是早上从老驿站的水桶里灌的,在牛皮水囊里头捂了半天,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皮子味儿。
他一边喝水,一边眯着眼睛朝水库那头打量。
打量了一阵以后,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水面上的那帮水老鸭,吃完了鱼以后,没歇着。
按说鸬鹚吃饱了以后,该上岸歇着了。
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把翅膀展开了晾着,把羽毛上的水晾干。
这是鸬鹚的惯常行为。
可眼下这帮水老鸭不是。
它们吃完了鱼以后,没上岸。
而是浮在水面上,一只接一只地把脑袋歪过去,嘴巴去啄自个儿尾巴根部的那一小块腺体。
那块地方用专业一点的话来讲就是尾脂腺。
鸬鹚的尾脂腺在尾羽的根部,是一小块黄豆大的腺体,能分泌出一种油脂。
这种油脂在羽毛上涂抹开了以后,羽毛就不沾水了。
跟给羽毛刷了一层桐油似的。
在平日里,水老鸭隔三差五地涂抹一回,保持羽毛的防水性。
不慌不忙的,跟人洗澡搓背差不多。
可眼下这帮水老鸭涂抹的频率不对。
它们在那儿啄得急,啄完了尾脂腺,嘴巴在胸羽上蹭,在翅膀上蹭,在腹羽上蹭。
蹭完了一遍,又回去啄,来来回回的样子,倒不像是日常时该有的频率。
陈拙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在山里头流传的老谚语里头,有这么一句话。
水老鸭涂油不歇脚,大雨三天少不了。
鸬鹚是水鸟,在水里头讨生活的。
它们对天气的感知比人灵得多。
在普通的雷阵雨面前,水老鸭根本不在乎,淋一身就淋一身,羽毛上的油脂够用。
可要是连着下好几天的大暴雨,那种连天的暴雨,水面涨、水流急,在急流里头扎猛子,稍有不慎就被水冲走了。
这种时候,水老鸭就得提前把身上的防水做到最足。
尾脂腺里头的油脂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到全身的羽毛都油光锃亮的,在水里头跟鸭子似的,一点都不沾。
陈拙看着水面上那帮疯了似的涂油的水老鸭,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
如今已经是八月了,这长白山里头里,恐怕还有大雨要来。
而且不是普通的雨。
说不定就是那种连着下好几天、山沟里头涨水、泥路变成泥浆河的暴雨。
他拿手在脸上蹭了一把。
这阵子的雨已经够多了。
前头那几场大雨把屯子里的地都泡了,苞米烂了根,高粱倒了秆。
夏粮减了大半。
要是再来一场连天的暴雨,在山里头的日子就更难了。
他想到了一直要连绵到八月底的雨季。
八月底还没完呢,如果上辈子的记忆不出差错,1959年的九月头上就是霜冻。
在庄稼人的日子里头,霜冻比暴雨更要命。
暴雨泡了地,好歹还有根在,缓一缓兴许能活。
可霜冻一来,从根到叶,一夜之间全冻透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满地白花花的霜,苞米叶子耷拉着,一碰就碎。
那就是彻底绝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脑子里头记着的另一桩事。
明年,六零年的八月份,会有一场罕见的卡门台风。
台风从南边一路扫上来,登陆到了东北,在长白山一带造了不小的灾。
辽宁那头的水库都不得不紧急泄洪。
在长白山的腹地里头,那场台风带来的暴雨和洪水,是这一带老辈人记忆里头最凶的一回。
都说长白山棒打狍子瓢舀鱼,在山里头饿不死。
话是不假。
可饿不死是饿不死,在这三年里头,山里头的日子也就是比中原的黄泛区好上那么一些。
好得有限。
他看着水面上还在拼命涂油的水老鸭,摇了摇头。
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在褡裢里头,站起身来,继续走。
……
从水库那头再往东北走上一刻钟的脚程,就看见了温泉村的地窨子。
地窨子是半地下的窝棚。
在地面上往下挖三四尺深的坑,四周拿圆木和松木板子撑起来,上头盖了一层苫布和泥土。
从外头看,就是一个一个的土包子,在林子底下的空地上,像是长了一溜矮蘑菇。
温泉村这一带的地窨子比上回他来的时候多了几个。
新挖的坑,新撑的松木板子,泥土还是新鲜的黄色,没干透。
在地窨子的周围,零零散散地晾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褂子。
褂子在松木杆子上,在风里头一飘一飘的。
他走到温泉村的边沿上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老谢。
这人不知道是啥时候从老驿站那头跑回来的,脚程倒是不慢。
他看见陈拙的那一瞬,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
紧跟着,就堆上了一个笑。
那笑在他那张颧骨高、眼窝深的瘦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虎子!”
他快步迎了上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咋来这儿了?”
他的嗓门拔得不低,在温泉村的地窨子之间转了一圈。
“你要是早点来,我去水库那边给你打点鱼啊。”
他拿手朝水库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水库最近来了不少水老鸭。”
他说到这儿,咧嘴,不由得一笑:
“我琢磨着,啥时候咱们弄几只水老鸭,养着帮忙抓鱼呢。”
“听说南方太湖那头养鸬鹚的人家,最好的那种,都是从窝里头掏出来的雏鸟。”
“从小养大的那种,特认人。”
“在竹排子上,一声口哨就往水里扎。”
“扎一个猛子上来一条鱼,吐在筐里头,再扎。”
“一只水老鸭一天能抓十几斤鱼。”
他说到这儿,嘴巴咂摸了两下。
“十几斤鱼啊。”
“在这种年头里,那就是十几斤的命。”
他说完了鸬鹚的事儿,目光就往陈拙的肩膀上瞟了一眼。
两只金雕一左一右地蹲在陈拙的肩头上。
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日光底下亮得跟烧透了的琥珀似的。
利爪扣在粗布褂子的肩头上,爪尖在布料底下搁着。
在谁眼里看,那都是两只了不得的猛禽。
老谢的目光在两只金雕身上停了两息,眼珠子里头闪过了一丝羡慕。
“虎子。”
他拿手朝陈拙的肩膀上指了一下。
“你这肩膀上的两只金雕,可了不得。”
他的嗓门里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要是在老林子里头打猎的时候,有这两只金雕在,再加上你老驿站那儿的一狼一狗。”
“就算是荒年,只要在这老林子里头,你就不愁会饿死。”
他说完这话,目光又在两只金雕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地问。
“虎子,我问你个事儿。”
“你以前为了驯鹰,有熬过鹰没有?”
熬鹰。
这两个字在长白山的猎人和放山客的嘴里头,那是一桩顶辛苦的活儿。
在老辈人传下来的驯鹰规矩里头,要想让一只猛禽听你的话,头一关就是熬。
熬鹰熬鹰,熬的不是鹰,是人。
人不睡,鹰也不让睡。
拿绳子拴着鹰的腿,架在胳膊上。
人和鹰对着耗。
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熬到鹰的性子磨没了,站在胳膊上不扑腾了,眼神从凶变成了倦,从倦变成了认命。
到了那个份上,鹰才算是认了主。
在行里头的话说,叫“破了膛”。
这活儿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
三天三夜不睡觉,在谁身上都是要命的。
所以老谢才好奇,陈拙肩膀上这两只金雕,这么听话,这么亲近,到底是怎么驯出来的。
陈拙听到“熬鹰”这两个字,嘴角不由得一挑。
他拿手在流金的胸羽上轻轻拍了一下。
“熬鹰?”
他的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好笑。
“我救了它们。”
他拿手指头在流金和飞雪之间指了一下。
“它们就认我了。”
他看着老谢一脸困惑的表情,挑了挑眉头。
“为啥还要熬?”
老谢的嘴巴张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