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愣在了原地。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陈拙和那两只金雕之间转了好几圈。
转完了以后,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特么的。”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的语气里头夹着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山里头跑山的人,听说做梦都想有你手上这么一只金雕。”
他拿手指头朝流金和飞雪那头指了一下。
“结果你小子倒好。”
“不光有两只,而且还不用熬鹰!”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挠得头皮都发红了。
“嗐!”
他长叹了一声。
“难怪山里头的人都说你小子天生就是生在大山、长在大山、靠大山吃饭的命。”
他的嗓门在这句话上又泄了半分,带上了几分无奈,显然是不想和陈拙这人攀比了:
“我也不求养一只金雕了。”
他拿手朝水库的方向摆了摆。
“能养一只水老鸭帮忙捉鱼,那就谢天谢地了。”
陈拙听到这话,笑呵呵地上前,迈出一步,拿手在老谢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想要的,指不定啥时候就能做到了呢。”
“咱们山里头的人,骨头硬,心气也硬。”
“就算一次不成,这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嘛。”
他拿手朝水库那头一指。
“今年夏天水老鸭来长白山的时候,你训不了。”
“那就来年夏天。”
“来年不成,还有后年。”
“不知道哪回你就能逮着一只了。”
老谢一听这话,脸上的颓丧劲儿顿时就散了。
嘴巴咧开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那就承虎子你吉言了。”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拍了一下巴掌。
“走走走。”
他拿手朝温泉村里头一指。
“你肯定是来看金有才那小子的。”
“我带你赶紧进去。”
说着,老谢迈开步子往温泉村里头走。
走了两步,他的嘴巴就没闲着了。
碎碎念的毛病一上来,嗓门虽说不大,可一句接一句的,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你说说这老金家也真是的。”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在空中比划着。
“一家子上上下下的,除了有才那小子,我瞧着就没一个像话的。”
他拿手指头朝前头的地窨子一指。
“家里头硬是没个顶事的人。”
陈拙听到这话,脚步慢了半拍.他拧了拧眉头。
“这又是咋了?”
他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讶异。
“咋老金家三天两头就有事呢?”
他拿手在后脖颈子上蹭了一把。
“该不会又是友全他爹和大伯家欺负他了?”
老谢一听到这话,嘴巴张了老大,发出一声夸张的骇叹。
“嗐!可不就是嘛!”
他拿手指头朝前头使劲戳了两下。
“你说这金德柱,亏他还是个当爹的人。”
“自家亲儿子不帮,一心偏着自个儿嫂子那一家。”
“也不知道这脑门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跟着往上拔。
“你说这将来养老送终,摔盆子哭丧的,都得是他亲儿子金有才。”
“咋?他哥哥家那几个儿子还能替他摔盆哭丧不成?”
“有亲儿子不用,反倒去疼几个侄子。”
“真不知道是脑子进了水了,还是掉进茅坑里叫屎淹了。”
陈拙听着老谢这通骂,眉头越拧越紧。
他心里头忍不住在琢磨了。
金德柱这个人,在上回虎头山那头他就见识过了。
当着老金的面,嘴巴里头说的是亲兄弟的情分,眼珠子瞟的却是灶房里头的炊烟。
在马坡屯那回更不用说了,领着大奶奶一家闯进周桂花的院子,阴阳怪气地嚷嚷,最后还是赵兴国出来揍了一顿才老实。
这种人在屯子里头,就是一块狗皮膏药。
甩不掉,贴着你膈应。
可他想不通的是,金德柱到底为什么要偏着大嫂一家。
亲儿子金有才不管,反倒去替大哥家出头。
这事儿在哪个正常人的脑子里头想,都想不通。
老谢倒是给了他一个说法。
“你不知道吧?”
老谢凑近了半步,嗓门压得更低了。
“我听温泉村这头的人说,金德柱以前在关里头的时候,闹饥荒,他哥金德厚把最后半碗苞米面糊糊让给了他。”
“自个儿饿了三天。”
“差点没缓过来。”
他拿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就这一碗糊糊的恩情,在金德柱的心里头压了十来年。”
“他觉着他这条命是他哥给的。”
“所以他嫂子说什么他都听。”
“他哥家的事儿就是他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
“在老辈人的理儿上,这叫报恩。”
“可在有才那孩子的眼里,这就叫拿亲儿子的命去还他爹欠的债。”
陈拙听到这儿,没吭声。
他的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半碗苞米面糊糊。
十来年的恩情。
一辈子的偏心。
在这种年月里头,这三样东西拧在一块儿,就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他叹了口气。
没再往下想了。
……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温泉村的深处走。
路过几个地窨子的时候,有两个流民正蹲在门口劈柴。
柴火是从林子边沿上捡的枯枝,粗细不一,在泥地上码了一小堆。
一个后生手里攥着一把钝斧子,斧刃上豁了两个口子,在枯枝上劈着。
劈出来的柴棒子歪歪扭扭的,可在灶膛里头烧,照样冒火。
另一个蹲在旁边捆柴。
拿草绳子把柴棒子捆成了一小捆一小捆的,在泥地上排着。
两个人看见陈拙走过来,抬起头来,冲他点了个头。
“虎子哥。”
陈拙也点了个头,没多说。
走了约摸百十来步。
老谢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神色蓦然一紧,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惊慌。
“虎子,你看那里!”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前头三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片紧挨着的地窨子。
地窨子的苫布帘子掀开了半边,几个人影缩在地窨子的入口处。
缩成了一团。
而在那片地窨子的上方,一个身影蹲在地窨子顶部的泥土堆上。
四条腿,尾巴粗长,尾尖微微翘着。
通体的毛色居然还是罕见白色的。
在长白山里头,老百姓管这种猛兽叫土豹子。
学名叫远东豹。
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这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比黑熊狡猾,比野猪凶悍。
老虎在长白山里头已经不多见了,可土豹子还不少。
这东西白天藏在密林深处的岩洞里头,天擦黑的时候出来觅食。
一般不进人的营地。
可在这种粮食紧巴的年头里,山里头的野物少了,土豹子饿急了,什么地方都敢闯。
而且这只土豹子的个头不小。
从鼻尖到尾根,目测约摸五尺来长。
在远东豹里头,算是成年的壮兽了。
它的腹部微微凹着,肋骨的轮廓在暗黄色的毛皮底下隐隐约约地露着。
这是饿了好几天的兽。
在吃饱了的时候,土豹子的肚腹是圆的,肋骨被脂肪和肉裹着,从外头看不出来。
可眼下这只的肋骨都能数出几根了。
饿急了的猛兽比吃饱了的猛兽危险十倍。
吃饱了的,看见人兴许还会掉头走。
饿急了的,看见什么都是肉。
老谢在陈拙旁边,脸都绿了。
他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陈拙身后缩了半步,嗓门压到了最低。
“虎子,那可是土豹子啊……”
“咱……咱要不要先退?”
陈拙没回答他。
他的目光在土豹子和地窨子入口处的那帮人之间扫了一圈。
在他的判断里,这只土豹子不是来伤人的。
它的姿态是蹲着的,不是伏着的。
在猛兽的肢体语言里头,伏低了身子、两只后腿蹬紧了的,那是要扑的前兆。
可蹲着的,四条腿都没绷,是在巡视。
它是来找吃食的。
地窨子里头存的粮食、晾着的野菜干、腌在瓦罐里头的鱼,这些东西的味道在空气里头飘着。
土豹子的鼻子灵得很,隔着几百步都能闻到。
它顺着味道摸了过来,可它也没想到,地窨子底下还有人。
陈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
肩膀上的流金和飞雪同时感知到了什么。
两只金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翅膀微微张开了半寸。
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前头地窨子顶上的那个身影。
流金的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
陈拙拿手在流金的翅膀根部轻轻按了一下。
“流金,别着急”
他的声音极低,在嘴巴里头几乎是气声。
两只金雕身上绷着的劲儿稍微松了一分,可眼珠子还是死死地盯着前头。
陈拙的目光从土豹子身上移开,往地窨子的入口处看了一眼。
缩在地窨子入口处的那几个人影,他看清了。
只见金德柱站在最前头,他的身子佝偻着,两条腿打着弯,膝盖都快蹲到了地上。
在他的身后,一个胖老婆子扯着金德柱的袖子,那是他大哥金德厚的媳妇,孙大花。
她的身子往金德柱的背后缩着,圆脸盘上的肉在哆嗦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再往后头。
金友全的身影缩在他爹金德厚的背后。
金德厚是个闷性子的老实人。
个头不高,肩膀宽,脸上的表情在平时就跟一块木头似的。
可眼下在土豹子的竖瞳底下,就连这块木头的脸上都挂了一层灰白。
土豹子蹲在地窨子的顶上。
两只前爪搭在泥土堆的边沿上,爪尖从肉垫子里头探了出来,弯的,在泥土上划出了几道浅痕。
它的竖瞳在半暗的光线里头泛着幽绿,扫视着底下的几个人。
就在陈拙打量局面的这几息工夫里。
孙大花在金德柱背后的哆嗦已经压不住了。
她扯着金德柱的袖子,声音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
“德柱啊,你快想个办法。”
“再这样下去,咱们地窨子里藏着的粮食、野菜都要被霍霍完了。”
她拿手在金德柱的胳膊上拽了一下。
“你好歹也是个大男人。”
“也甭藏着掖着了,这会儿有什么法子直接使出来吧!”
金德柱听到嫂子这话,两条腿更软了。
他的膝盖往地上一矮,差点就跪下了。
“嫂子!那可是土豹子啊!”
“我手里又没枪!就算有枪也打不准啊!”
他的脸上欲哭无泪:
“这土豹子来无影去无踪的,这可咋整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闷声不吭的金德厚开口了。
这老实人在平时,嘴巴跟蚌壳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眼下说出来的话,精明得很:
“二弟,你家有才平时上山下水的,不是挺能耐的吗?”
这话一出口,缩在金德厚身后的金友全,身子猛地一颤。
他方才还跟软脚虾似的缩着呢。
可他爹这一句话,像是一根棍子戳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他的身子猛地支棱了起来。
脖子一梗,胸脯一挺,两只眼珠子在几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嗓门也跟着拔了上来。
“就是就是!”
“二叔!老弟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
“咋这个时候不吱声了?”
“合着平时都是蒙咱们的?”
“二叔,爷爷在的时候都怎么说的?”
“他死之前说了,让你照顾好我们一家!我爹当初喂你的那口饭,你难道忘了吗?”
“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二叔,你要是真这样,别怪侄子我说你一声白眼狼。”
孙大花在旁边也跟着扯金德柱的袖子。
“是啊二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爹在的时候就说你脑瓜子最灵光。”
“你可得照顾我们啊。”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背抹着眼角,一边小心觑着金德柱的脸色:
“二弟,你哥就友全这么一个儿子。”
“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哥绝后啊。”
“要不然你咋对得起公爹啊?”
这话在金德柱的耳朵里头,跟刀子似的。
金德柱的的眼皮子颤了两颤,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来,目光落在了自个儿的亲儿子身上。
金有才蹲在地窨子入口的最外沿上。
金德柱看着金有才,嘴巴动了两下,期期艾艾的。
“有才啊,你看……”
金有才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
两只眼珠子猛地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