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才蹲在地窨子的入口处,两只眼珠子猛地瞪大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爹金德柱。
金德柱的目光在他身上,闪烁着,躲着,就是不敢跟他对上。
金有才的嗓门从嗓子眼里头挤了出来,声音无比沙哑:
“爹,我只问你一句,我还是你儿子吗?”
这句话在地窨子的入口处,声音不大。
可在金德柱的耳朵里头,比头顶上那只土豹子的竖瞳还扎人。
金德柱的脸往旁边撇了一下,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开口:
“还不快去!你以为那豹子真不会吃人?”
“再有胡咧咧的工夫,等会儿豹子都要下来吃人了!”
金有才从心口底下蹿上来的那股子气,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头窜,窜得他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的牙关咬紧了,两片嘴唇抿成了一道线。
嘴巴里头的话憋了两息,终究还是蹦了出来。
“大伯家只有堂哥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中却没有泪水,该有的泪水早在逃难的时候,娘死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流完了。
“但爹,你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一心为着大伯家盘算,难道我这个儿子,就是你从废品收购站里捡来的?”
金德柱的脸色刷地就憋红了,他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像是想骂人。
右手甚至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在老金家的规矩里头,在关里头逃难过来的那些年月里头,爹打儿子天经地义,没有二话。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了。
停在了半空中,倒也不是说他不想扇。
是头顶上那只土豹子的竖瞳正盯着他呢。
在这种当口,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抡巴掌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息,又缩了回去。
……
就在金德柱的手缩回去的那一瞬!
砰。
一声枪响。
枪声在温泉村的地窨子之间炸开了,从泥土堆上弹了一圈,在老林子的树冠底下转了两个来回。
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才散。
地窨子顶上的土豹子,在枪响的那一瞬,它的身子猛地一震,脑袋往右歪了一下,右耳朵的根部炸开了一小团血雾。
暗红色的血雾在半空中散了一层,飘在地窨子顶上的泥土堆上,洇了几个黑点。
子弹从它的右耳孔穿了进去。
一枪穿耳。
在猛兽的脑袋上,耳孔的位置紧挨着颞骨。
子弹从耳孔里头钻进去以后,穿透了颞骨底下的脑组织,从另一侧的耳后根部飞了出去。
一进一出,干净利落。
土豹子的四条腿在枪响后的第二息就软了。
它的身子往前一栽,从地窨子顶上的泥土堆上滑了下来。
噗通。
砸在了地窨子前头的泥地上,溅起了一圈泥点子。
白色的毛皮在泥地上,梅花斑纹一圈一圈地排着,在半暗的光线里头还泛着一层油亮。
……
枪声过后,温泉村安静了好几息。
金德柱站在地窨子入口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膝盖往内一扣,差点没跪下去。
金友全缩在金德厚的身后。
他的嘴巴张着,方才那股子支棱劲儿早就没了影。
两条腿夹紧了,身子弓着,跟受了惊的耗子缩在墙根底下似的。
金有才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两只眼珠子从瘫在地上的土豹子身上,慢慢地转了过去。
直到转到了枪声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了陈拙。
陈拙站在三十来步开外的一棵老榆树底下。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把水连珠。
枪管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白烟从枪口上飘出来,在空气里头转了两圈。
他的左肩上蹲着流金,右肩上蹲着飞雪。
两只金雕的翅膀微微张着,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只不动了的土豹子。
金有才看着陈拙手里的猎枪,看着枪口上飘散的白烟,看着地上那只一枪穿耳的土豹子。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眼睛更是眨巴了一下,差点直了:
“这枪法…真是神了。”
“就算是以前的神枪手……也就这样吧。”
一枪穿耳。
在猎人的行当里头,这种枪法有一个说法叫“点眼”。
打猎的时候,打猛兽的要害。
脑袋上的要害就那么几个,眼窝、耳孔、太阳穴。
能打中身子的,算合格。
能打中脑袋的,算好手。
能一枪穿耳的,那是在老林子里头一辈子也碰不上几个的狠角色。
……
金有才呆了不到两息,脑子就转过弯来了。
他猛地认出了那个站在老榆树底下的身影。
“虎子哥!”
他嗷了一嗓子,撒开脚丫子就往陈拙那头跑了过去。
脚底下的泥地滑,他踩着一个水洼子差点绊了一下,可也没耽误他的脚步。
跑到陈拙跟前的时候,他的脸上那股子方才被亲爹伤透了的凉意已经被惊喜盖过了大半。
“虎子哥!你咋来了?”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两只眼珠子亮晶晶的。
“你这枪法可真是越来越神了!”
他拿手朝地上那只土豹子一指。
“就这么一枪,砰的一声打过去——”
他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枪响的弧线。
“这一头土豹子直接就倒了!”
他拍了一下巴掌。
“哎呦,我是没见过这样的能耐人。”
他的嗓门在说能耐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快破了。
在旁人听来,这小子激动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或者说,比见了亲爹还激动。
他亲爹方才可是要拿他去喂土豹子的。
……
金有才这一嗓子吆喝,把温泉村的流民们从愣神的状态里头拽了出来。
方才缩在各自地窨子里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苫布帘子底下钻了出来。
脑袋一颗接一颗地冒,眼珠子齐刷刷地往陈拙和地上那只土豹子身上看。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土豹子确实不动了以后,胆子就大了起来。
呼啦一下,都朝陈拙这头聚拢了过来,嘴里头更是七嘴八舌的。
“是虎子啊!”
“虎子,这山里面有你在,咱们也放心多了。”
一个后生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嗓门还在抖,可话说得真切。
“还好你在山里头开了个老驿站。”
“要不然咱们出了事都不知道找谁去。”
老马挤到了前头,嘿嘿一笑,拍着马屁:
“可不就是嘛!”
“虎子能耐!上头的领导也精明,知道虎子是个能耐人,批了他这个大车店。”
他拿手朝陈拙那头竖了个大拇指。
“咱虽然是落难的人,可好歹运气还算不赖。”
“遇上了虎子,在这山里头,好歹有个照应。”
陈拙听着这帮人七嘴八舌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猎枪的枪托往地上一杵,枪管朝天。
拿手在枪栓上扳了一下,退了膛里的空壳子。
弹壳从退膛口蹦了出来,铜壳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了泥地上。
嗒,一声轻响。
他弯腰把弹壳捡了起来,在了褡裢的侧兜里头。
在山里头,弹壳不能随手丢。
一颗子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买不着——得托人从林业局的护林队那头弄。
一颗子弹在这种年头里,比一斤苞米面还金贵。
弹壳拿回去以后,还能找人复装。
灌上火药,压上铅头,就又是一颗。
……
就在众人围着陈拙嚷嚷的时候。
老谢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
他没往陈拙那头凑。
而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只瘫在泥地上的土豹子旁边。
他蹲了下来。
两只眼珠子在土豹子的身上转了一圈。
从脑袋看到尾巴,又从尾巴看回脑袋。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土豹子的前腿上戳了一下。
戳完了以后,又缩了回来。
确认不动了,他才凑近了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土豹子的毛皮上。
这只土豹子的毛色跟一般的不太一样。
一般的远东豹,底色是暗黄的,偏橙,斑纹是黑的。
可这一只的底色浅了不少。
远远看去呈现出在暗黄色中呈现出灰白色,在光底下看,泛着一层银霜似的光泽。
斑纹也淡了,从黑变成了深灰。
在整体上看,这只土豹子的毛色比寻常的浅了整整一个色号。
老谢的嘴巴张了开来。
“嚯——”
他拿手在土豹子的背脊上轻轻摸了一下。
指头肚子从毛皮上滑过去,毛质细密柔软,在手里头滑溜溜的。
他的嗓门压低了,可语气里头的惊叹压不住。
“白豹子!”
他扭过头来,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
他又拿手在豹子的腹部摸了一把。
“这玩意儿……老鼻子值钱了。”
白豹子。
在长白山的猎人嘴里头,所谓白豹子,不是通体雪白的那种,那是白化病,在野外活不了多久。
白豹子指的是毛色偏浅的远东豹。
底色浅,斑纹淡,在皮货行的柜台上,比寻常的豹皮贵了好几倍。
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头,白豹子十年出一只。
皮子金贵不说,骨头更金贵。
豹骨在药铺子里头,泡酒入药,舒筋活络、强腰壮骨,是正经的贵重药材。
一副白豹子的豹骨在行家手里头,价钱能抵一棵百年野山参。
老谢这句老鼻子值钱了一出口。
缩在金德厚身后的金友全,耳朵就竖了起来。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瘫着的土豹子身上转了一圈。
他的身子从金德厚的背后探了出来。
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凑到了他爹和他娘跟前,嗓门压到了最低。
“爹。娘。”
他的眼珠子还盯着地上的土豹子。
“听说山里面的豹子骨和豹子皮值钱。”
“这一身皮和骨,要是拿到黑市上去卖……可值不老少钱。”
“咱们要是能把它弄到手,怕是过冬的东西也有了。”
一听到这话,孙大花的眼珠子就动了。
方才还白花花的圆脸盘上,血色刷地就回来了。
她的嘴巴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头盘算着什么。
豹皮、豹骨、黑市、过冬。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头连成了一条线。
倒是金德厚在旁边,眉头拧了一下。
老实人不怎么说话,可不说话不代表不琢磨。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土豹子身上移开,往老榆树底下的陈拙那头看了一眼。
他手里攥着猎枪,肩膀上蹲着两只金雕。
就算是不认识的人看了,也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主。
金德厚迟疑着开了口。
“儿子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跟从胸口底下闷出来似的。
“这开枪的……恐怕不是个善茬。”
他拿手朝陈拙那头指了一下。
“咱们要是从人家手里头抢东西,那会不会……”
话没说完。
金友全的嘴巴已经撇了,他的眼神闪过了一抹狠辣。
“任他有什么能耐,也就自个儿一个人。”
“咱们现在这么多人,还不能跟他掰掰手腕?”
这话刚从他嘴巴里头蹦出来。
还没等金德厚接话。
金有才的声音就从十来步开外炸了过来。
“虎子哥!”
金友全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这个人居然是陈拙?!
上回那一拳锤在肚子上的滋味,在他的肠胃里头还记着呢。
他扭过头来,目光往金有才跑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看见金有才撒着脚丫子跑到了老榆树底下那个年轻后生的跟前。
一脸惊喜的,嘴巴叭叭地响着,手在空中比划着。
那个年轻后生,就是虎子。
也就是陈拙。
金友全的脸刷地就白了。
他的身子本能地往金德厚的背后缩了半步,两条腿更是夹紧了。
……
老谢蹲在土豹子旁边,还在那儿啧啧称奇。
他拿手在豹子的背脊上又摸了一把。
“白豹子。”
他摇着头,嘴里头啧了两声。
“十年出一只。”
“这玩意儿在山下的皮货行里头,一张皮就能换三袋白面、两壶豆油。”
“骨头就更别提了。”
“泡酒入药,在药铺子里头,一副豹骨抵一棵好参。”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膝盖上拍了一下。
“虎子这一枪,打的不是豹子,打的是一座金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低。
在温泉村的地窨子之间转了一圈。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老谢说完了这话,又扭过头来,朝陈拙那头喊了一嗓子。
“虎子!”
他拿手朝地上的白豹子一指。
“你这白豹子要是放到黑市上去卖,怕是能换回不老少东西。”
这话在空气里头一转。
金友全在金德厚的背后,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个字都没漏。
他的嘴巴抿着,眼珠子在地上那只白豹子身上转了又转。
虽说方才那股子狠劲儿,在“虎子哥”三个字面前碎得跟纸糊的似的。
可老谢嘴里头蹦出来的那些字,白面、豆油、好参、金山,在他的脑子里头转了好几圈,越转越烫。
烫得他的心眼子痒痒的。
他又凑到了金德厚和孙大花跟前。
这回他的嗓门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他爹的耳朵根子说的。
“爹。娘。你们都听见了。”
他拿手朝地上的土豹子努了努嘴。
“这豹子可是在咱们地窨子上头蹲着的。”
“就算是他打的,也不能全让他一个人拿走吧?”
“好处全让他占了,咱们就干看着?”
金德厚听着这话,张了张嘴。
孙大花在旁边也有些意动了。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白豹子身上收回来,往金德厚脸上看了一眼。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拿手在金德厚的胳膊上碰了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
“孩子他爹,你看这……”
金德厚又张了张嘴。
在他的脑子里头,这事儿不是不想干。
一副白豹子的皮和骨,在眼下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年头里,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可他方才看了陈拙一眼。
年轻后生手里攥着猎枪,肩膀上蹲着两只金雕,腰间别着猎刀。
那一枪穿耳的手艺在谁面前看都不是善茬。
顿时金德厚就把嘴一闭,闭得跟蚌壳似的。
“不成。”
听到这话,金友全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为啥啊,爹?!”
“那可是白豹子!十年出一只的白豹子!”
“在黑市上能换多少东西,你心里头没数?”
金德厚抬起手,没好气地在金友全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没看到逃难过来的人都围着他吗?”
“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他拿手朝陈拙那头一指。
“咱们要是开口要豹子皮和豹子骨,别说他陈拙开口了……”
“他旁边那些人,就能把咱们给生吞活剥了。”
他又拿手在金友全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说话之前就不会过过脑子?”
金友全吃痛,拿手捂住了额头。
被他爹这一巴掌拍加一戳,脑门上火辣辣的,眼眶里头都憋出了一层水。
他的嗓门带着几分委屈。
“可是爹——”
他拿手朝天上指了一下。
“现在都八月份了。”
“眼瞅着就要九月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
“听说长白山的冬天冷,过冬早。”
“九月底就开始上冻了。”
“咱要是不在冬天来之前攒够吃食和衣裳……”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身上一划拉。
金友全身上穿的还是从关里头逃过来时候的那件粗布褂子。
褂子的前襟上补了三块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在夏天穿着还凑合。
可在长白山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里,这件褂子跟没穿没啥两样。
“要是光凭这层褂子,咱凭啥在山里头熬过来啊?”
“那不得活活冻死?”
金德厚听着这话,嘴巴闭了两息。
他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金友全身上移开了。
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三十来步开外,金德柱正在陈拙旁边的人堆外圈站着。
他的身子往人堆那头凑着半步,脸上堆着一个讪笑。
金德厚看着自个儿这个弟弟的讪笑,目光幽幽的,他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还有你二叔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