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友全和孙大花同时一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旋即,眼珠子里头都闪过了一丝恍然。
……
另一头。
陈拙从人堆里头脱了身。
他拉着金有才,往温泉村边沿上的一棵老白桦树底下走了两步。
两个人蹲在了树底下。
陈拙把猎枪靠在树干上,枪托在地上,枪管朝天。
他拿手在金有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刚才咋回事啊?”
金有才的嘴巴动了一下。
脸上方才在众人面前的那股子惊喜劲儿,这会儿散了。
陈拙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小子也是真笨。”
“愣是被你大伯一家人欺负成这样。”
他拿手朝地窨子那头努了努嘴。
“你爹让你去对付土豹子,刚才要不是我,你还真去送死不成?”
他拿手指头在金有才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
金有才被他这一点,脑袋往后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
可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方才地窨子口上发生的事,他原本扬着的眉眼就低落了下来。
“虎子哥,我爹的话,我可以不听。”
“可我爹一直拿我爷爷说事儿。”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底下的泥地上。
“我爷爷原先还在的时候,就算偏心大伯一家,可对我好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顿了一下。
“虎子哥,我心里清楚。”
“可是……人心不是非黑即白就这么简单的。”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在黑跟白之间,还有灰。”
“我有时候真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拙,目光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该咋办。”
陈拙蹲在白桦树底下,听着金有才这番话。
他没急着接。
等金有才说完了以后,他瞅了金有才一眼。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狡黠:
“你爹拿你爷爷压你,你就不能拿你爷爷压你爹?”
金有才一听这话,愣住了。
“虎子哥,你啥意思?”
“我爷爷都死了。还能拿他说啥事儿?”
陈拙轻笑了一声。
“托梦呗。”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在金有才的耳朵里头,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瞬间在他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金有才的嘴巴张了一下。
“托……托梦?”
陈拙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语气里头带着几分不正经。
“你就跟你爹说,你爷爷给你托梦了。”
他拿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
“说当初是让你爹照顾你大伯一家。”
“但没让你这个当儿子的去送死。”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爷爷说了,他偏心眼的也太彻底了点。”
“这么多年下来,他在底下瞅着,大伯一家被帮衬的都惯坏了,越发不成样子。”
“如今你爷爷放了话了,要是你爹再这么不管不顾地帮你大伯一家。”
“回头死了以后,到了地底下……”
他的嗓门往下压了半分,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就在底下抽死他!”
金有才的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爹金德柱这辈子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一个人,他爷爷。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金德柱在他面前跟耗子似的。
老爷子说往东,金德柱不敢往西。
老爷子说往南,金德柱不敢往北。
哪怕老爷子死了,在金德柱的嘴里头,提到“你爷爷”三个字的时候,嗓门都得往下压半分。
要是在这种怕上头,再加上一个“托梦”。
托梦这东西,在乡下人的骨子里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头,死了的人给活人托梦,那就是阴间传话。
阴间传的话,比阳间的话重一百倍。
你不听活人的话,顶多挨骂。
你不听死人托的梦,那是要遭报应的。
金德柱要是听说他爹在底下给孙子托了梦,说再帮大哥家就要抽死他。
在金德柱那根软骨头上,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
金有才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他是真服了:
“虎子哥,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陈拙一挑眉,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那不然呢?”
他拿手在金有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对了。”
他站起身来,拿手朝地上那只瘫着的白豹子一指。
“你小子给我跟过来。”
“帮我把那土豹子搬到老驿站里去。”
他拿手在褡裢的带子上拽了拽。
“这玩意我还有用呢。”
金有才一听这话,心头的那桩大事儿在脑子里头有了着落,整个人的精气神顿时就不一样了。
眉眼舒展开了,嘴角也跟着弯了。
“好嘞,虎子哥!”
他搓了搓两只手,蹲下身去,拿手在土豹子的后腿上搭了一把。
土豹子的死沉在手底下坠着,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他使了点劲,把后腿往肩膀上一搁,腰一弓,身子往上一挺。
半只豹子架在了肩膀上。
陈拙搭着前腿那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沿着山道往老驿站的方向走了。
……
老驿站。
天色暗了下来。
日头在西边的山脊线后头沉了大半个头,把老林子的树冠上头染了一层暗红。
空场子上,灶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
炊烟在暮色里头飘了两丈高,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金有才帮着把白豹子抬到了仓房那头的空地上,擦了一把汗,就先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在空场子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老驿站的灶房。
灶房门口的灯火从窗户纸后头透出来,在空场子上投了一小片暖黄。
……
陈拙蹲在仓房外头的空地上。
白豹子的尸身在面前的一块旧苫布上。
苫布摊在泥地上,豹子的四条腿往四个方向摊着,肚皮朝天。
他手里攥着一把猎刀,猎刀的刃口新磨过,在暮色的余光底下闪着一道冷白。
他把刀刃在豹子的腹部皮毛上,刀尖从胸口的位置往下走。
下刀的时候,手腕子一沉,力道稳得很。
刀刃在皮毛底下切开了一道长口子。
皮下的脂肪薄薄的一层,饿了好些天的兽,脂肪早就耗得差不多了。
脂肪底下就是暗红色的肌肉,肌纤维在灯光底下一丝一丝地露着。
他把刀刃沿着皮肉之间的间隙往两边剥。
剥皮是个细活儿。
刀走快了,皮上带肉,卖相不好。
刀走慢了,肉上留皮,浪费了。
得不快不慢的,拿刀刃贴着那层筋膜往前推。
推一寸,拿左手把皮子往外翻一寸。
推到了腿根的位置上,拿刀在关节处转一个弯,绕过去。
在他的手底下,这套活儿利落得很。
一整张豹皮从头到尾剥了下来,在苫布上摊开了,毛面朝下,皮板朝上。
皮板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暮色里头泛着一层暗光。
剥完了皮,接下来是拆骨。
豹骨跟一般的兽骨不一样。
在药铺子的规矩里头,豹骨得整副拆,不能碎。
从头骨到尾椎,一副完整的骨架,在药材行的柜台上,价钱比碎骨头高了好几倍。
他拿猎刀在关节处一节一节地剔。
刀刃从骨缝里头切进去的时候,嘎吱一声响。
筋腱断了,骨头从肉里头脱了出来。
白生生的骨头在苫布上,一块接一块地码着。
他干这活儿的时候,手底下稳得很,下刀的角度、力道、节奏,在谁面前看,都是老把式的路子。
【屠宰珍惜·白化豹子王,技能熟练度大幅度增加】
【屠宰(精通 35/100)】
趁着这个空隙,陈拙刚好检查了一下系统的技能面板,发现在这段时间内的山里,他的采药技能赫然已经变成了:
【采药(精通 100/100)】
这么一来,有了白化豹子王,还有采药熟练度,似乎……距离接触老萨满,转职【唤山客】也并不遥远了。
干活儿的工夫里头,仓房旁边的偏屋窗台上搁着一只收音机。
收音机是从镇上弄来的旧货。
木壳子的,巴掌大小,正面有一个圆形的喇叭孔。
喇叭孔上蒙着一层粗纱布,纱布底下是一个拇指肚大的纸盆喇叭。
声音从喇叭里头出来的时候,嗞嗞地带着电流的杂音。
在山里头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收音机里头正在播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在杂音里头时隐时现。
“……根据气象部门预报……长白山地区……未来三至五日内……将迎来特大暴雨……”
嗞——杂音蹿了一截。
“……降雨量预计超过……历史同期……水库水位持续上涨……”
嗞嗞——
“……长白山地区即将……紧急泄洪……需要动员一切力量……防止发生洪灾……”
“……各公社、各生产队……立即组织社员……转移低洼地区群众……加固堤坝……”
陈拙的手里的猎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收音机。
特大暴雨,泄洪,洪灾。
这些跟今天白天在水库旁边看见的那帮水老鸭疯了似的涂油,对上了。
水老鸭涂油不歇脚,大雨三天少不了。
鸟比人先知道。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
在这种年头里,暴雨不是雨,暴雨是命。
山里头的溪沟涨水,运材道变成泥浆河,泥石流从山坡上往下灌。
在低洼处的地窨子和窝棚,一场暴雨过去,连根毛都不剩。
温泉村那帮流民住的地窨子,半地下的结构,挖了三四尺深的坑。
暴雨一来,雨水往坑里头灌,人在里头,就跟泡在水缸里头没啥两样。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
就在他琢磨着这些事儿的时候。
空场子外头的运材道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可在泥地上踩着,吧唧吧唧地响,节奏轻快。
紧跟着,一个嗓门从运材道的拐弯处冒了出来。
“虎子——”
“你快来瞧瞧,我都给你带了什么过来了!”
是老歪。
陈拙的眉头松了一下。
他把猎刀在苫布上,拿苫布的一角把豹骨和豹皮盖了。
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手指头上沾着的血渍和油脂在粗布裤腿上蹭出了几道深色的印子。
他往空场子上迈了两步。
就看见老歪从运材道的拐弯处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背篓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上头盖了一块旧苫布,苫布的边沿往外鼓着,里头的东西把背篓撑得跟小山包似的。
老歪走到空场子上,把背篓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背篓在泥地上,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截。
他拿手在旧毡帽的帽檐上提溜了一把,咧嘴笑了。
“虎子兄弟。”
他拿手朝背篓上一指。
“你上回交代的那些东西,一样不少。”
他掀开了苫布的一角。
背篓里头码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整块的红糖,在油纸里头裹着。
油纸打开了以后,红糖的颜色是深褐的,在暮色的余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
在鼻子底下一闻,甜的,带着一股子甘蔗熬出来的焦香。
整整五斤。
老歪拿手在红糖的纸包上拍了一下。
“红糖五斤,整块的,不是碎渣子。”
鸡蛋在一只竹篓子里头,竹篓子的底部垫着厚厚的一层谷壳。
鸡蛋一颗挨一颗地码在谷壳里头,每颗蛋的周围都塞着谷壳,在手里头晃一晃,纹丝不动。
“鸡蛋三十个。”
老歪拿手指头在竹篓子上弹了一下。
“一路上颠了这么远,一个都没碎。”
小米在一只麻袋里头,袋口扎了细棉线。
打开了以后,金黄色的小米粒在麻袋里头堆着,在暮色底下一闪一闪的。
在手里头一捧,沙沙地响,颗粒饱满,没有瘪粒子。
“小米十斤。黄亮亮的好米,不是陈米。”
后头还有红枣、芝麻、棉花、艾叶、粗盐、灯芯绒的布头子……
一样一样地从背篓里头往外取。
在空场子的泥地上排成了一溜。
陈拙蹲在那一溜东西面前,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红糖、鸡蛋、小米、红枣、芝麻、棉花、艾叶、粗盐、灯芯绒。
一样不少。
在一块儿看,这些东西的去处只有一个,林曼殊,坐月子。
老歪在旁边看着陈拙的表情,嘿嘿笑了一声。
“咋样?”
他拿手朝那一溜东西一指。
“我老歪说到做到。”
“缺一样,你找我算账。”
陈拙站起身来,在老歪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歪哥,够意思。”
他的嗓门里头带着一股子真切的感激。
“这些东西在眼下这个年头里,比金子还金贵。”
老歪摆了摆手。
“客气啥。”
“你那棵棒槌在我手里头,我也不亏。”
他说着,又从腰间最小的那只布兜子里掏出了那张巴掌大的报纸片子。
铅笔头记的清单还在上头,一行一行的,打了勾。
“你自个儿对对。”
“对完了,我就踏实了。”
陈拙接过报纸片子,在手里头看了一眼。
一行一行地对着空场子上的那一溜东西核了一遍。
核完了以后,他把报纸片子递回给了老歪。
“齐了。”
老歪把报纸片子重新塞进了布兜子里头。
他拿手在旧毡帽上提溜了一把,嘴角咧开了。
就在这个当口。
他的目光往仓房那头扫了一眼。
苫布底下露出了半截豹子的尾巴。
暗黄的毛色在苫布的边沿底下,隐约可见。
老歪的眼珠子瞬间就亮了。
“嘿?”
他拿手朝仓房那头一指。
“虎子兄弟,那苫布底下盖的是什么玩意儿?”
陈拙笑了笑。
“一只白豹子。”
“今天下午刚打的。”
老歪的嘴巴张了老大,足足张了三息才合上。
“白……白豹子?”
陈拙挑了挑眉头。
“歪哥,你手里头有没有路子,能把豹皮和豹骨出了?”
老歪的眼珠子在陈拙和仓房之间转了两圈。
然后他嘿嘿笑了。
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
“我还能没有?”
他拿手在自个儿胸口上拍了两下。
“虎子兄弟,你放心。”
“这事儿交给我。”
……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目光从老歪带来的那一溜东西上收回来,落在了窗台上嗞嗞响着的收音机上。
播音员的声音在电流杂音里头断断续续的,可“泄洪”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头,清清楚楚。
泄洪一来,山下的水漫了,低洼处的屯子淹了,人就得往山里头跑。
长白山的腹地里头,会涌进来越来越多的人。
逃水灾的、找活路的、贩山货的、跑黑市的,什么路数的人都有。
在老驿站这条运材道上,过路的车会多,歇脚的人会杂,打交道的面孔一天比一天生。
人马一杂,事儿就多。
事儿一多,光凭一把猎刀和两只金雕,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世。
他在心里头默默盘算了一下。
老歪这趟带来的东西,在大车店的交易台账上一笔一笔地记着。
从头一回跟老歪换粗盐和子弹,到后来的糖灵脂、野山参、红糖鸡蛋小米,再加上过路车辆歇脚加水、流民帮工换饭吃。
这些零零碎碎的交易在一块儿攒着,离那个门槛已经不远了。
在系统的转职【林海大掌柜】的前置任务里头,大车店的交易额度已经攒够了一千,眼下就能转职。
这些在眼下只是零敲碎打的活儿,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一张铺开了的网。
网铺开了,能兜住的东西就多了。
能兜住更多的粮食,能兜住更多的药材,能兜住更多走投无路的人。
在即将到来的泄洪和暴雨底下,在这个荒年还远远没有到头的当口。
想到这里,陈拙不再犹豫,打开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