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你听娘一句。”
“你吃一口吧,人是铁饭是钢,你可不能和自个儿肚子过不去啊。”
“啪。”
旁边的王有发把碗筷往炕桌上一撂,声响在屋子里头炸了一下。
“让他睡着去!”
王有发的嗓门冷硬,像是从胸口底下闷出来的:
“最好睡死!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吃饭,饿死去!”
说着,他拿筷子朝王金宝的后脊梁那头一指:
“为着一个外头的野女人,还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的,就搞成这副德行。”
“走到外头去,别说是我王有发的儿子,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冯萍花一听到这话,扭过头来,瞪了王有发一眼: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种?”
她的嗓门拔了半截,嘴巴里头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鸟样!为了追我,饿了三天不吃饭,搁人家院墙底下蹲着,蹲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你忘了?你那时候比金宝还不如呢!”
王有发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他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像是想反驳。
可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在老王家的屋檐底下,向来是冯萍花的一言堂。
王有发要是敢顶嘴,今晚上的炕头就别想上了。
他含着怒瞪了冯萍花一眼,闷声不吭地又端起碗,稀里哗啦地扒拉起苞米面糊糊来。
不是他怂,是吵不过。
也不想吵。
这一家子,吵了也白搭。
……
冯萍花把王有发堵回去以后,又端着碗筷凑到了王金宝跟前。
“金宝啊,你听娘的,吃一口吧。就当是为了娘,行不行?”
王金宝抿了抿嘴,他的身子在炕上动了一下,像是挣扎了两息。
然后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冯萍花了,可眼珠子还是垂着的,嘴角耷拉着,一副死了亲爹的模样。
“娘,我心里头难受。”
他的嗓门闷闷的:
“我前头都和明玉答应好好的了。说好了给她拿几个地瓜去,山里头的流民吃不上这些,明玉说她馋地瓜馋了好些天了。”
“结果你们现在把家里自留地里的东西,大半给了郑大炮他家里。那我拿什么给明玉啊?”
他的声音在里带着几分委屈:
“娘,你以前可不是这种性子啊。”
“家里的东西,别说给外人了,连老鼠偷一颗苞米粒子你都得拿笤帚撵半天。”
“你咋成这样子了?”
冯萍花听到这话,心里头忍不住腹诽。
她是不是这性子?
如果可以,她半根毛都不会给郑大炮。
可这不是耐不住家里有个家贼吗?
王金宝但凡逮着机会就往外倒腾粮食,上回一捧花生,这回又要几个地瓜,下回没准儿连酸菜缸子底下压的那块石头都得给搬走。
与其让他偷摸着往外拿给那个野女人,还不如自个儿做主给了郑大炮家。
至少郑大炮家何玉兰早产,屯子里的人看在眼里,冯萍花送了东西去,好歹还能落个人情。
给金明玉?
那就是打水漂,听个响儿。
冯萍花正想着该怎么语重心长地开口呢,只听得王金宝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娘,反正你就得给我想个办法。”
他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两条腿在炕沿上一甩:
“我打定主意就要明玉了。你要是不让我和明玉处对象、结婚……”
“我就跳河!”
冯萍花魂都快吓飞了。
她手里的碗筷啪嗒一声差点掉炕上。
“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有啥话跟娘说——”
她一把攥住了王金宝的胳膊,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旁边的王有发稀里哗啦扒拉苞米糊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了王金宝一眼,说白了,这小子就是拿这话吓唬他娘呢。
真要跳河?
连水里头的蛤蟆都不信。
不过冯萍花信。
冯萍花听到这话,那就跟天塌了似的。
王有发拿筷子在碗里头搅了两下,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算了,他是懒得搀和了。
另一边。
冯萍花攥着王金宝的胳膊,脑子里头飞快地转了两圈。
忽然,她的眼珠子一亮。
“金宝,你听娘说。”
她拿手在王金宝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嗓门压低了,语气里头带上了几分算计。
“上次你姐来信说了,她这段时间刚好要回家一趟。”
王金宝一愣。
“我姐?”
“就是你姐春草啊。”
冯萍花拿手在炕席上点了两下。
“你姐现在跟着你姐夫在矿区,那日子过得可不比咱们。矿上有供应粮,每月二十八斤定量,逢年过节还有肉票和布票。”
她的嗓门里头带上了几分底气,虽然这底气有多少是虚的,她自个儿心里头也没数:
“眼下家里困难了,拉把家里一把,那咋了?到时候你要粮食、要地瓜干,问你姐要,她指定有。”
王金宝一听到这话……
好家伙。
这小子原本还侧躺在炕上寻死觅活呢,这会儿猛地坐直了。
他方才还那副死了亲爹的模样,现在刷地就换了一张脸。
只见他脸上眼珠子亮闪闪的,跟灶膛口的火苗子似的:
“真的?”
“娘,我姐真能给?”
冯萍花一看到儿子这副眼神,心里头也不管虚不虚了。
为今之计,是先把这小子稳住再说。
“我是她老娘!我让她给,她就得给。她还能不给咋的?”
冯萍花,这话说得嘴巴倒是硬。
可说完了以后,她自个儿心里头也打了个鼓。
春草嫁了曹元以后,来信是来信了,可信里头的话一封比一封客套。
以前在家的时候,春草管她叫“娘”,一口一个的。
现在信里头的称呼,在冯萍花的眼睛里头看着,总觉得隔了一层。
隔了啥呢?
说不上来。
反正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
旁边的王有发稀里哗啦地扒拉完了最后一口糊糊,拿手在嘴角上蹭了一下。
他看了自个儿媳妇一眼,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春草嫁出去以后,逢年过节倒是寄了两回东西回来,可也就是一条毛巾,论起来值不了几个钱票。
这回冯萍花张嘴就跟闺女要粮食、要地瓜干,万一春草不给呢?
万一曹元不乐意呢?
不过,他看了一眼王金宝那好不容易神采奕奕的眼神。
算了。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王春草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能比自个儿的儿子更重要?
要知道,儿子将来可是要给自个儿摔盆哭丧的。
王有发叹了口气,端起碗,默默起身往灶房那头去了。
碗底还粘着一层苞米面糊糊没刮干净,他拿手指头在碗底抹了一圈,把那层糊糊刮下来,搁嘴里头嘬了。
这年头,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
……
陈拙在马坡屯待了三四天。
这三四天里头,郑大炮那哈哈大笑的声音跟打雷似的,隔着三堵泥墙都能听见。
一天少说笑个二十来回。
不是在院子里头抱着娃笑,就是在屯口逮着人就夸自个儿的儿子,说什么“我儿子郑天齐,长得跟我似的,虎头虎脑的!”
陈拙听了三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嘚瑟啥?
不就是有了个老来子吗?
他坐在院子里头的矮凳上,拿手在林曼殊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肚子在粗布褂子底下,圆鼓鼓的,热乎乎的。
他的手掌贴在上头,能感觉到底下偶尔动一下,这是小家伙踢了一脚。
陈拙的嘴角不由得往上弯了。
到时候他闺女生出来,指定比郑大炮他儿子俊俏。
他在心里头琢磨着,女儿长出来到底是像林曼殊好呢?
还是像自个儿好呢?
不对,还是得像林曼殊。
要是像自个儿,长得跟个黑疙瘩似的,那可不行。
至于儿子嘛,那还是像自个儿比较好。
威武雄壮。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曼殊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听着他嘴里头嘟嘟囔囔的,忍不住笑弯了眼,她这会儿脸颊有肉,但瞧着不胖,反而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感觉。
“陈大哥,你啥时候这么不谦虚了?”
她拿手在陈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不要脸。”
陈拙一本正经地开口。
“曼殊,我这是在幻想咱们小家的美好未来。要不是我心里有这个家,我才不会这样想呢。”
“这说明啥?说明我心里头有你,有咱们的娃。”
林曼殊听着这话,睁大了眼睛,两颊微微泛红。
“陈大哥,你对我真好。”
……好家伙。
灶房里头,徐淑芬和何翠凤两个人隔着窗户纸听了个一清二楚。
俩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
曼殊这丫头是被虎子给忽悠瘸了。
徐淑芬拿手在灶台上拍了一下,冲着何翠凤碎碎念起来。
“娘,你说这小子打哪学来的这张嘴?以前也没见他爹这样能说会道会哄人啊。”
她拿手朝院子那头努了努嘴。
“进了山里也不知道跟谁学坏了,该不会是那个跑山客老歪吧?”
“那个老歪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上回跟我换粗盐的时候,三句话就把我说晕了。”
何翠凤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山楂水,嘴角弯着:
“管他跟谁学的呢。”
老太太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看得开。
“会哄媳妇是好事。你看曼殊那丫头,自打虎子回来以后,吃饭都比前几天多吃半碗了。”
“怀着娃的人,吃得多才好。”
徐淑芬一想,也对。
可她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就是太油嘴滑舌了,不踏实。”
何翠凤笑了笑,没接话。
*
就在徐淑芬碎碎念的功夫里。
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院门被人推开的嘎吱声,院子里的木板门的铰链生了锈,一推就响。
紧跟着,王金宝的嗓门从院墙那头炸了过来。
“姐!你回来了!”
那嗓门拔得老高,跟见了亲娘似。
陈拙正坐在矮凳上摸林曼殊的肚子呢,一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隔壁院墙那头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王春草这趟回来,怕是不会太消停。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隔壁传来的消息,印证了陈拙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