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翠娥定了定心神,把心里头那些念头按了下去,转了个话头。
她抱着怀里的娃,冲郑大炮那头扬了扬下巴:
“郑叔,现在婶子也平安生下儿子了。”
“咱们眼下这笔账,总该算清楚了吧?”
她没说这笔账是和谁的。
可院子里头蹲着的、站着的,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老郑家这笔账,可不就是和老王家的吗?
郑大炮眯起眼看向蜷缩在墙根底下的王金宝,于是就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你这小瘪犊子,倒是运气好,捡了条命。”
“也就是我媳妇和儿子现在都还好好的。要不然,你小子就等着去劳改吧。”
劳改,这两个字在院子里头一出,冯萍花和王金宝的脸色同时白了大半。
在这个年头里,劳改不是关几天的事。
去了劳改农场,不死也得蜕半层皮。
在劳改农场里面,风里来雨里去地干活,一天十几个钟头,吃的是糠菜团子,睡的是漏风的棚子。
就算期满回来了,名声也臭了。王金宝要是背上个劳改犯的底子,往后再想娶媳妇,只怕连金明玉那样的都找不着。
冯萍花的嗓子眼里头发干,声音颤着,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大炮啊……你想干啥?”
说着,她语调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求情的味儿。
“大炮啊,你也是个明白人,在屯子里更是个能耐人。”
“你媳妇好不容易生下个儿子,你就、你就当给你媳妇和儿子积德,放过我家金宝吧。”
“今天这事也是赶巧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实在不行,你让我们赔钱都行啊。”
这话在郑大炮的耳朵里头,跟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似的,啪嗒一声,心里就响了。
事实上,冯萍花所说的正是他盘算的事情。
何玉兰没出大事,母子平安,要拿这事送王金宝去劳改,说实在的有点难。
闹到最后,顶多去公安那里走一趟,最后大概也就是调解调解。
可要是能让老王家赔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钱是钱,可有钱花不出去。供销社的柜台上,没有票证拿着钱也买不着东西。
郑大炮现在想要的不是钱,是粮食。
眼下家里添丁进口,到处都缺。
何玉兰坐月子得吃鸡蛋、喝红糖水。
他儿子郑天齐刚生下来,奶水要是不够,得弄奶粉或者麦乳精。
冯萍花家里虽然经过王春草嫁曹元那档子事,前前后后霍霍了不少钱票。
可好歹家里有自留地,自留地上种着苞米和花生。
老王家的院子里还养着两只老母鸡、一只大鹅。
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一个月就是三十个。
大鹅虽然不下蛋,可大鹅有肉,一只肥鹅少说七八斤,炖出来的鹅汤油汪汪的,给何玉兰下奶比啥都管用。
郑大炮心里的算盘啪啪响着,可脸上一丁点儿没露,他拿手在下巴上蹭了一把胡茬子:
“赔钱?钱我可不要。”
冯萍花一愣:
“不要钱?那你要啥?”
郑大炮掰着手指头,要的东西从他嘴里一项一项地往外蹦:
“苞米面十斤,花生五斤,鸡蛋三十个。”
“再加上你家那只大鹅。”
冯萍花一听到“大鹅”,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只大鹅是她养了两个月的,从鹅苗开始喂,拿碎苞米面和着野菜叶子一口一口喂大的。
大鹅在院子里头横着走,逮谁撵谁,连隔壁家的狗都怕它。
在冯萍花的心里头,那只大鹅比她男人王有发都金贵。
她正要炸毛的刹那。
还没等她嗓门拔起来,旁边的王金宝先抻直了脖子,跟鸭子似的嘎嘎叫了起来:
“娘!这不行!这可是我要给明玉的粮食!咋能赔给他们呢?”
“把这些粮食赔出去了,我到时候拿啥给明玉啊?”
要说之前,冯萍花心里头还有那么一丝犹豫。
可一听到这个傻儿子张嘴就是给明玉。
合着她辛辛苦苦养的大鹅、攒的鸡蛋、种的花生,不赔给老郑家,也得被这个败家子偷去送给外头来的野女人?
左右都是没了,倒不如赔给老郑家,还能了结一桩事。
冯萍花的心一狠,牙一咬:
“行!赔给你就赔给你!”
“但是咱话说好了,这次的事情就算揭过了,往后可再不许提了!”
“你们要是再拿这事唠闲嗑,我冯萍花就算拼着儿子去劳改,也和你们过不去!”
郑大炮白眼一翻,压根没搭理这话。
“赶紧把粮食拿来。早解决了我早抱儿子去,省得在这胡咧咧。”
冯萍花气得捂住胸口,那种感觉就跟吞了一整颗鹅蛋似的。
可转念一想,与其留着让王金宝偷摸拿走送了野女人,倒不如赔出去干净。
再说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王金宝要是真想拿,她这个当娘的还能不错眼地盯着?
想通了这层,她一把揪住王金宝的后脖领子,拎着就往自家院子走。
王金宝被拎着后脖领子,两条腿在泥地上倒着,跟被拎着的鹅崽子似的。
“娘!我的花生!我的鸡蛋!”
“闭嘴!”
冯萍花的巴掌在他后脑勺上糊了一下。母子俩的身影拐进巷子里,走远了。
院子里头有人没忍住乐了。
蹲在墙根底下的老爷们儿磕了磕烟灰,嗞了一口。
“这冯萍花,赔了粮食不说,还白搭了大半年的鹅。啧,这笔买卖,亏大发了。”
*
老王家和老郑家的事情解决以后,陈拙拍了拍郑大炮的肩膀。
“郑叔,赶紧进去看嫂子吧。”
郑大炮嗯了一声,迈步往灶房走。走到苫布帘子跟前,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心领神会,冲郑大炮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回头有啥缺的再找我。”
帘子掀开,里头传出何玉兰有气无力的声音。
“死老头子……你可算是舍得进来了……”
“嗨,这不是……外头有点事儿嘛……”
陈拙笑了一下,拉着老娘往家走。
只是他走的时候没注意到,站在人群外围的郑秀秀,脸上的拧巴劲儿还没散。
倒是孙翠娥看见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窗户纸后头透着暖黄色的烛光,家里面的小老太太这会还在温粥。
林曼殊坐在里屋炕沿上,后背靠着被垛,两条腿在炕沿底下晃着。
见陈拙进了屋,赶紧拍了拍身边的炕面。
“陈大哥,快来快来!郑叔家咋样了?”
陈拙蹬掉布鞋上了炕,就跟鹦鹉学舌似的,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撞人到接生,到揍人,到赔粮食赔大鹅,一样没落。
林曼殊听到王金宝抱着冯萍花的腿喊娘我不要死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
“这王金宝瞧着怎么跟十二三岁似的?还没有我聪明呢。”
陈拙看着她这副又天真又带着傻气的模样,噗嗤就笑了。
“是是是,没你聪明。”
“你都是要当娘的人了,你要是不聪明点,到时候娃不聪明那可咋办?”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都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哎,这胎要是是个女儿就好了。”
林曼殊一听,鼻子一皱,伸手就拧住了陈拙的腮帮子。
“陈大哥你啥意思?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陈拙腮帮子被揪着,说话都含含糊糊:
“我……我咋就嫌弃了?”
林曼殊松了手,嘴巴却撅了起来。她拿手捧住自个儿的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也是,我现在怀了孕,人又胖了,肚子又大了,肯定没有以前好看了。”
“你肯定是嫌弃我了,你就是不爱我了!”
陈拙一听到“不爱我了”,整个人就麻了。
这话一出来他是真招架不住,林曼殊以前可没这路数啊。
她自从怀了孕,脾气变了不说,连说话的套路都变了。
他赶紧摆手:
“我咋就不爱了?你看我在外头找过人没有?我心里就你一个,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这话刚说完,窗户外头猛地传来一阵声响。
“噗嗤,噗嗤——”
这声音像是憋着笑的那种,仿佛从鼻孔里头喷出来的,这会儿一声接一声,跟漏了气的风匣似的。
陈拙的脸刷地就黑了:
“娘!你少在外头偷听!”
窗户外头安静了一息。
然后徐淑芬没好气的声音从院子里冒了出来:
“院子拢共就那么大,你在里面讲话我在外面听到了,我耳朵长在这儿,我还能捂住咋的?”
陈拙幽幽来了一句:
“你是可以捂住。”
“啪!”
一只布鞋底子拍在了窗户板子上。
“你小子嘴越来越欠了!”
陈拙脑袋缩了一下,嘴角却咧着。
旁边的林曼殊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捂着肚子怕晃着了。
……
院子里头。
徐淑芬站在月光底下,翻了个白眼。
越长大越不贴心了,这兔崽子。
她也盼着这胎是个孙女。
千万别跟陈拙似的性子,嘴贫,手欠,还不正经。
眼下是比以前好了。
要是搁在以前,跟在王春草后头又送吃的又送喝的,那个糊涂样子,她只怕活到老都安享不了晚年,得被活活气糊涂了。
只是她想着刚刚屋里头那俩人的动静,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俩人都多大的人了?
还跟小年轻似的,整天爱呀爱呀的,也不嫌臊得慌。
听得她这个老婆子,脸颊都发烫了。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脸上摸了一下。
还真是烫。
她站在院子里头,月光洒在篱笆墙上,洒在水缸的缸沿上,洒在灶房门口的劈柴墩子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圆圆的,挂在长白山的山脊线上头。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死鬼男人。
也就是那个死鬼男人不在了。
要是在的话……
徐淑芬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往灶房走了。
灶房里的粥还温着呢,锅盖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她得去看看火候咯。
老王家。
炕上。
王金宝侧躺着,脸朝墙,背朝人。
炕席上搁着一副碗筷,碗里头盛着半碗苞米面糊糊,糊糊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子。
桌面上,筷子搭在碗沿上,纹丝没动过。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土墙上的一道裂缝,跟那裂缝欠了他三百块钱似的。
冯萍花坐在炕沿上,端着碗筷,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此刻心里一半是气的,一半是酸的。
养了这么大个儿子,瞅着岁数,眼下都十八了,搁在别家都是能顶半边天的壮劳力了。
她家这个倒好,不但不能下地干活赚工分,年底还得给他倒贴粮食,防着饿不死他。
甚至现在回过头来,还为了一个外头的野女人,给当娘的堵心。
这不闹得慌吗?
说白了,养儿子还不如养根棒槌。
至少棒槌还能挖出来卖了换钱。
饶是心底堵得慌,可冯萍花看着自个儿宝贝疙瘩那个侧躺着不吃不喝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把碗筷又往前递了递,嗓门比平时软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