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往灶房那头张望了一眼,苫布帘子拉着,影子在泥墙上晃。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灶房门口的郑秀秀。
郑秀秀的脸色白得不好看,额头上一层冷汗,也顾不上擦。
“秀秀,你娘现在咋样?”
郑秀秀的嗓子眼里头像堵着棉花,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哽。
“目前来说……还算好。”
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就是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以后该咋办。只能说,现在还好不是在冬天。”
这话说得在理。
要是搁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天里头,早产的孩子从娘胎里一出来,头一口气就是冰碴子味的。
屯子里冬天早产的娃能不能活过头三天,全看命。
眼下好歹是八月份,灶房里头又烧着火,不至于冻着。
可早产终归是早产,七八个月的孩子没足月就出来了,身子骨嫩得跟没烧透的泥坯子似的。
郑秀秀说完这话,恨恨扭头剜了冯萍花母子一眼。
那一眼的劲头,跟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陈拙蹲到郑大炮跟前,两个人脑袋挨着,嗓门压到了最低。
“郑叔,你现在咋想的?”
郑大炮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
陈拙嗓门压着:
“何婶子坐月子的东西你也准备好了,可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东西呢?尿布、小包被、抱单子,这些准备全了没有?”
郑大炮半是庆幸半是遗憾地吐了口气。
“准备是准备了一点。小被子有,是秀秀在厂子里攒了点布头子寄回来的。尿布也有几条,我媳妇拿旧褂子裁的。”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抓了一把。
“可差的东西还多着呢。细棉纱没有,供销社柜台上压根不卖那玩意儿,得凭医院的条子才能买着。”
“奶粉更别提了,光一罐就得搭上三斤苞米面外加两张布票,还不一定有货。”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膝盖上拍了一下。
“原本想着还有一两个月的工夫,慢慢凑。这年月年景不好,啥都缺,我就寻思着能给这孩子好一点就好一点,总不能亏了他。”
“谁知道……”
他又往王金宝那头剜了一眼。
“愣是被这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嗓门又低了半分:
“我琢磨着,能不能去一趟沙丘的鬼市。看看从那头寻摸到细棉纱和奶粉,再不济弄点红糖也行。”
“一斤红糖在鬼市上得搭一块二毛钱外加半斤粮票,贵是贵了,可总比没有强。”
陈拙听完了,想了想。
“去鬼市可以去。不过郑叔,山里面的跑山客老歪,你还记得吧?”
“那个戴旧毡帽,腰上挂一圈布兜子的?”
“就是他。咱们也可以走走他那头的路子。”
陈拙拿手朝山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媳妇坐月子的东西就是他给我准备的。红糖五斤、鸡蛋三十个、小米十斤,一样没落,还不要票,拿山货换就行。”
“一斤干蘑菇换一包红糖,两张狍子皮换一袋小米。他那路子比鬼市宽,价钱也比鬼市实在。”
“眼下你坐月子的东西不缺,我就不给你了。可孩子的事儿,说不定你找他帮忙,比跑鬼市靠谱。”
郑大炮一听到这话,眼珠子亮了。
他一把抓住陈拙的肩膀,拍了两下。
“虎子,还好有你在。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
郑大炮和陈拙的话嗓门压得低,旁人听不见。
可郑秀秀站在灶房门口,离他们不到两步远。
奶粉、红糖、细棉纱。
她爹想给这个还没生下来的弟弟或者妹妹,尽可能好的东西。
总不能亏了他。
郑秀秀的嘴巴抿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出生那年,是个啥光景?她哪里记得自个儿出生的时候?
可她娘跟她说过,她出生那天,她爹在地里头刨苕子呢。
她娘一个人在炕上生的,是隔壁大婶子听见动静跑过来帮的忙。
她出生以后裹的是啥?她爹的一件旧褂子。棉布的,洗了好多遍,软了。
没有奶粉。没有红糖。更没有细棉纱。
那个时候她爹也没说过亏了她。
郑秀秀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头问了自个儿一句,有了弟弟或者妹妹,爹和娘还会像以前那么惯着她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个儿就吓了一跳。
不对。
当姐的不该这么想。弟弟是早产,先天不足,爹娘多疼些是应该的。
可“应该”这两个字压在心口上,跟吞了颗枣核似的,卡着,不上不下。
她使劲把这念头往下压了压,抿着嘴,没吱声。
……
就在陈拙和郑大炮说话的功夫里。
灶房里头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何玉兰尖厉的声音,从苫布帘子后头闷闷地响了一圈。
郑大炮的身子猛地一绷,他再也忍不住了。
就见他蹿起来,三步冲到了王金宝跟前,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王金宝的肩膀上,实实在在的,把他从冯萍花腿上砸翻了。
王金宝嗷地叫了一声,在泥地上翻了个滚。
还没等爬起来,郑大炮一脚就踹在了他腰上。
“畜生!”
他一边踹一边骂。
冯萍花哭哭啼啼地扑上来拦,又拉又扯,可郑大炮这会儿跟牛犊子似的,一甩胳膊就把她甩开了。
冯萍花踉跄了一步,想叫旁边的人帮忙。
可她往四周一看,院子里围着的人,一个个的眼珠子盯着她,没一个上前的。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何玉兰在灶房里头生死关头呢,都是她儿子撞的。
这种节骨眼上,谁帮她谁就是不要脸。
倒是人群里头有嘴巴闲不住的。
一个老爷们儿蹲在院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的烟卷子,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这王金宝也是绝了。十八的人了,跑个步还能把人家怀孕的媳妇撞倒。”
“啧啧,这要搁在我家,我也得打。”
旁边一个老娘们儿拿手在围裙上蹭着,接了一嘴。
“打轻了。要我说,就该用扁担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