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要是干出这事来,我先把他腿打折了再说。”
又有一个声音从后头冒了出来。
“嗐,说到底还是冯萍花惯的。金宝这孩子本来不坏,就是被他娘惯坏了。”
“十八了还跟个三岁的娃似的,跟他娘撒泼撒完了就满屯子跑,这不,跑出事来了吧?”
这话在院子里头一转。
冯萍花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的,嘴巴张了两下,想骂,可这回,她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陈拙没去拦郑大炮。
这顿打,王金宝该挨。
不打,郑大炮心里头那口气泄不出来。
泄不出来,回头何玉兰要是出了什么好歹,那就不是拳头的事了。
不过等郑大炮踹了五六脚,喘得跟拉风匣似的时候,陈拙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郑叔,行了,别真弄出人命来。”
郑大炮喘了两口粗气,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王金宝蜷在泥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哆嗦,八成是疼的和吓的各占一半。
他猛地扑到冯萍花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娘!我不要死!”
十八岁的后生,这会儿跟三岁的娃没啥两样。
冯萍花又气又急又心慌,没好气地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娶那个女人?我早就说了!”
“那个女人一副穷酸样,一看就是个扫把星!”
“你看看,沾上几天?祸就来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凝了。
郑大炮的目光从王金宝身上移到了冯萍花脸上,那目光,跟烧红了的铁钎子似的。
冯萍花不由得缩了半步。
……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日落。
天边的霞光退了下去,院子里暗了一大截。
灶房里头的松脂灯被人拨亮了,黄澄澄的光从苫布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
郑大炮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攥着脑袋,一动不动。
旱烟袋在脚底下,竹烟杆断成了两截,不知道啥时候踩的,也没心思捡。
郑秀秀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着辫梢,一声不吭。
院子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灶膛口的松木柴在灰烬底下噼啪地响。
就在这个时候。
“哇——”
婴儿的哭声从灶房里头炸了出来。
尖尖的,嫩嫩的,嗓子底下使了全身的劲儿。
哭声穿透了苫布帘子,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大圈。
郑大炮的身子从蹲着的姿势弹了起来,虽然蹲了这么久腿都麻了,可他愣是一下子就站直了。
苫布帘子从里头掀开一道缝。
一个婶子的脑袋冒了出来,脸上带着汗,可嘴角咧着。
“恭喜啊,大炮!是个小子!”
“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在郑大炮的耳朵里头,比啥都沉。
他嗓门从嗓子眼里头蹿了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炸开了,比方才骂王金宝时候还响。
他拿手在大腿上猛拍了两下,拍得啪啪响。
笑完了,猛地抬头看天。
西边的天际线上还留着一道窄窄的亮,暮色和亮光搅在一块儿,天边上一团子暗红。
他的嗓门一下子就稳了:
“我儿子,就叫郑天齐。”
周围的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哟,天齐!这名字大气!”
“郑大炮,你这回可算是儿女双全了!”
“快进去看看你媳妇吧!这一通折腾,何玉兰可受了大罪了!”
“回头得好好给何玉兰补补,鸡蛋红糖不能断,要是能弄到条活鲫鱼炖汤,那奶水就不愁了!”
七嘴八舌的恭喜声搅在一块儿,嗡嗡嗡的。
郑大炮被人群围着,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可在人群的外围,郑秀秀站在那儿,没往前凑。
她的嘴角虽然是弯着的,可笑里头有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郑天齐。
天齐。
她在心里头把这两个字翻了两遍。
她爹给弟弟取了这么大的名字。
天齐——跟天一样齐,跟天一样高。
她自个儿呢?
秀秀。
秀秀这名字搁在屯子里头,低头一抓一大把。
谁家闺女不叫个秀秀、兰兰、翠翠的?
跟自留地里的苞米杆子似的,一茬接一茬,长得都一样。
可天齐不一样。
天齐是她爹仰着脑袋看着天取的。
……
人群里头,孙翠娥原本正在旁边看热闹。
她怀里抱着自个儿两个多月大的娃,娃在旧包被里头睡得正香,小嘴巴一嘬一嘬地动着。
她跟着众人笑了一阵,可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人群外围的郑秀秀。
笑意在嘴角上,眼珠子却没笑。
孙翠娥心里头莫名跳了一下。
她是过来人。家里老大,底下仨弟弟。
当年她娘生老二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嘴巴弯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丫头在想啥。
这是想岔了。
孙翠娥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两句。可话到了嗓子眼里头,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儿当面说不得。
当面说了等于捅破窗户纸,丫头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头更堵得慌。
她拿手在怀里娃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目光在郑秀秀的侧脸上停了两息。
不过有些话,现在不说,不代表往后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