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萍花上下扫了一眼金明玉,又扫了一眼孙大花和金德厚,嗤笑了一声:
“看你们那穷酸样。”
“甭管我儿子金宝是啥样,总比你们闺女体面。瞧着你们这死乞白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
她拿手在面前扇了两下,像是赶苍蝇似的:
“赶紧滚远点,别让我家沾上你们那股穷酸味儿!”
金明玉的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都发白。
话到了嗓子眼里头,可她的余光往旁边一扫,王金宝还站在那儿呢,手里头还捧着那包花生,脸上的傻笑还没散。
她于是只能吞了口唾沫,把话给重新咽了回去。
可孙大花不一样,孙大花听到“穷酸味儿”三个字,整个人就跟灶膛里头被塞了一把松针似的,嗞地就着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扯住闺女的手腕子,往后猛地拽了一步,拿身子挡在了前头。
“你以为我闺女就稀得你家这个傻儿子?”
“我跟你说,要不是看他还舍得拿点粮食,就是我闺女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乐意让她跟你家沾边儿!”
冯萍花一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就涨红了。
她拿手按在胸口上,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的嘴巴更是张了两下,跟岸上的鲶鱼似的,好悬一口气没接上来。
谁知道就在这个当口,王金宝突然转过头来。
没了刚刚脸上方才那副傻笑的样子,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
“娘!你这是干啥呀?”
冯萍花愣了,她万万没想到,自个儿帮着儿子说话呢,儿子反倒埋怨上她了。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咬着牙,从牙缝里头挤出几个字:
“金宝,你啥意思?”
“娘,是我乐意和明玉处对象的。你之前还让我找对象呢,咋现在我找了个对象,你反倒拦着我了?”
王金宝说着说着,两只胳膊在胸口前头一抱,下巴往上一抬,冷哼了一声。
“反正我就认定明玉了。你要是不让我和明玉结婚,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娘!”
在场的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冯萍花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指头颤颤巍巍地朝着王金宝的鼻子指了过去,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我可是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给带大,你就这么对我?你有了媳妇不认娘?”
王金宝嘴巴一撇:
“娘,你这话说的,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还一把屎一把尿呢,你咋不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喂大?”
“噗嗤!”
陈拙没忍住,笑声从鼻孔里头蹿了出来。
也不能怪他,这话搁谁听了不得乐?
可他这一乐,只听得啪的一声,脚面上猛地一疼。
徐淑芬的布鞋底子在他的脚背上结结实实踩了一下,踩完了还碾了半圈,跟碾蒜似的。
陈拙的笑声嘎地就断了。
“你消停点!”
徐淑芬凑到他耳朵边上,嗓门压到了最低:
“冯萍花那老娘们儿现在气急眼了,别到时候火烧到咱们老陈家的头上来。”
陈拙龇牙咧嘴地拿手揉了揉脚背,隔着布鞋面都能摸出来一个印子。
“娘,你对儿子还真舍得,就这么一脚踩上来了。”
“我打都打过你,踩一脚那咋了?”
陈拙看着徐淑芬,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娘,我还是你儿子吗?你都不疼我了。”
“呸呸呸!恶心不恶心?我都快抱孙子了,谁还稀罕你这个老黄花菜?”
陈拙愣了一下。
好家伙,啥时候他二十出头的人,也成老黄花菜了?
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才多大个人呢,一转眼,居然也要当爹了。
他娘这嘴啊,骂人的时候才叫嘴,不骂人的时候都不像长了嘴。
……
另一边,孙大花在冯萍花和王金宝娘俩掐架的当口,给金明玉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一动,下巴朝山那头努了努。
金明玉在她娘跟前待了十几年,这种眼色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一看就明白。
她低下了头,脸上那股子倔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金宝,我知道你对我的情谊。但你也看到了,你娘不接受我。”
她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心里头拿主意。
“我是……我是真心想和你好的。你要是还想和我处,那你就先把你娘摆弄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这话,金明玉拿手在空气里头摆了一下。
说完,金明玉转过身去,和孙大花、金德厚一前一后地往屯口外头走了。
冯萍花看着这三个人走远的背影,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谁信呢?装出这样,不就是想卖可怜?”
话音刚落,王金宝啪地甩开他娘的手。
“娘,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说着,他就跺了一脚,转身就跑。
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撒丫子的架势,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冯萍花一看儿子跑了,方才那股子拿捏的劲儿碎得跟纸糊的似的。
她扭头就追,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摔着,嗓门从嗓子眼里头拔了出来。
“金宝!你等等娘啊!”
围裙在腰上晃荡着,前襟上的苞米面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身后头飘了一道白印子。
前头跑的,后头追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拐进了巷子里头,看不见了。
这架势,跟追自家跑丢了的猪崽子没啥两样。
……
屯口的老榆树底下,剩下的人面色复杂。
说白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王金宝今年也十八了,搁在别家,都是能顶半边天的壮劳力。
可他还是一副孩子样,说跑就跑,说甩手就甩手,说不认娘就不认娘。
冯萍花呢,也还是那个宠法,儿子一跑她就追,儿子一闹她就软。
愣是把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宠成了地主家的傻少爷。
也不知道老王家那点粮食,够不够他这么霍霍的。
一捧花生揣手里,嘻嘻哈哈就送人了也就罢了,还当着半个屯子的人嚷嚷自留地里全种花生都行。
这荒年里头,攒点粮食比攒钱还难。
花生从地里头长出来,春天种秋天收,中间还得施肥浇水除草松土,到头来就那么一捧。
顾水生摇了摇头,冲着众人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也别看热闹了。赶紧各回各家,洗洗刷刷。”
他扭头看了郑大炮一眼。
“郑大炮,你媳妇还在家里等着呢,秀秀也回来了。赶紧回家,别杵在这了。”
郑大炮嘿嘿笑了两声,抓了一把后脑勺。
“秀秀,走。你娘早在家里唠叨你了,赶紧回去看看,要不然她指定回头嘀咕我。”
郑秀秀嘴角一抿,笑了。
她拍了拍劳动服前襟上沾的灰,跟着她爹往屯子里头走了。
……
陈拙带着徐淑芬沿着屯子里头的土路往家里走。
土路两边的院墙是黄泥垒的,泥墙缝里头长着狗尾巴草,在日头底下晃着毛茸茸的穗子。
走着走着,隔壁院子里传来铁锅铲子碰锅底的叮当响,他本来还在琢磨着谁家在做饭呢。
走到自家院子的篱笆墙跟前的时候,陈拙的脚步一顿。
只听得院子里头有说话声。
这声音赫然是林曼殊。
“奶,陈大哥到底啥时候回来呀?这都好些天了。”
何翠凤的声音紧跟着就接上了,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
“曼殊啊,这一天下来,你问了差不多有十七八回了。你陈大哥要是再不回来,怕是路上耳朵都要被你念红了。”
陈拙站在篱笆墙外头,没迈进去。
嘴角不由得往上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手摸了一下自个儿的耳垂,还好,不烫。
旁边的徐淑芬斜眼瞅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没吱声。
在当婆婆的眼里头,儿媳妇念叨儿子是好事。
可在当娘的眼里头,媳妇念叨的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这滋味儿,说不上来,酸里头带着甜,甜里头又扎着酸。
院子里头,林曼殊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可这回低了半截,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怯意。
“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想念叨。心里头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可仔细想着,又不知道到底在怕啥。”
院子里头安静了一息。
林老爷子的声音冒了出来:
“曼殊啊,你身子上有没有哪儿不舒坦?”
“没什么,就是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何翠凤拿手在林曼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就是肚子里头揣着个娃,正常现象。当年我怀虎子他爹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疑神疑鬼的,看见个蚂蚁搬家都要琢磨半天,寻思着是不是要下大雨,下了大雨是不是要发洪水,发了洪水是不是家里的酸菜缸子要飘了……”
林曼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翠凤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笑完了,语气里头就带上了几分埋怨。
“要我说,这都怪虎子。要不是他不在家,你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林曼殊顿时就急了,摆着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和陈大哥没关系!陈大哥一个人在山里头也辛苦,家里有娘和奶你们撑着,也辛苦。都不容易。”
徐淑芬听到这话,本来还有些泛酸,现在又马上笑了。
这个儿媳妇啊,别的不说,心是实的。
“这有啥辛苦的?这么多年过来了,以前虎子不争气的时候,咱们也都扛过来了。”
她的目光从院子里头扫了一圈。
灶房门口的水缸是满的,陈拙走之前挑的。窗台上搁着竹篓子,竹篓子里垫着谷壳码着鸡蛋。
仓房门板上挂着几串咸鱼干,鱼身上析出了一层细细的盐霜,在山风里头晃着。
搁在一块儿看,在这个荒年里头,这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现在虎子争气了,日子也好了。心里头有盼头,哪里还会觉得苦?”
林曼殊一听到“不争气”三个字,两只眼珠子忽然就亮了。
她的身子往何翠凤那头凑了半步,嗓门压低了,跟打听啥秘密似的。
“奶,陈大哥还有不争气的时候呢?”
何翠凤一听到这话,嘴巴就张开了,手在膝盖上一拍,那架势,跟打开了压了好些年的话匣子似的。
“何止呢?以前他和那个王春——”
“咳咳咳!”
院子外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又重又急,一声接一声地炸着,嗓子眼里头跟卡了鱼刺似的。
何翠凤的话嘎地就断了,嘴巴还张着,后头的字硬生生噎在了嗓子里头。
林曼殊的脑袋猛地往院门口转了过去。
林老爷子也抬起了头。
篱笆墙的门口,陈拙的身影从门框后头冒了出来。
脸上带着一个笑,笑得有几分不自然。
陈拙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奶,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何翠凤脸上扫过去,何翠凤哼了一声。
林老爷子摸着胡茬子,嘴角微微翘着,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林曼殊坐在院子里头的旧藤椅上,她的肚子比他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在粗布褂子底下撑出了一个圆鼓鼓的弧。
脸也圆了,下巴柔和了,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贴着,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头交叉着。
看见陈拙的那一瞬,她的两只眼珠子猛地亮了。
林曼殊看到陈拙从篱笆门口走进来,整个人就跟炕头上搁了一冬天的冻梨突然化开了似的,眉眼全活泛了。
“陈大哥!你回来了!”
她的嗓门往上拔了一大截,两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就要站起来。
但她现在的肚子太大了,站了两下没站利索,何翠凤赶紧在旁边扶了一把,她才从藤椅上起了身。
站起来以后,她拿手在粗布褂子的前襟上抻了抻,小碎步就往陈拙那头走。
走到跟前了,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也不说啥煽情的话,伸手就给他整了整褂子的领口。
领口上沾着泥巴干了的灰渣子,她拿手指头捻了捻,弹掉了。
弹完了,又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灰。
拍完了,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仰着脸,两只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大哥,你才回来,没听见咱奶刚刚说话吧?”
陈拙一听到这话,心口底下猛地一紧。
没听见?
他恨不得没听见。
小老太太那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头跟念了紧箍咒似的,嗡嗡地响。
好家伙,和王春草那档子事儿,那都是猴年马月了。
原身造的孽,他穿过来以后费了多大劲儿才摘干净?
王春草嫁了曹元,他娶了林曼殊,这事儿翻了篇了。
结果这会儿好,自家奶奶一句话没兜住,差点把旧账翻出来给媳妇听。
陈拙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比吃了苍蝇还堵得慌,苍蝇好歹能吐出来,这事儿可没地儿吐。
可偏偏林曼殊歪着脑袋看着他,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眼神纯粹干净,单纯只是吃瓜心态。
“陈大哥,咱奶刚刚是要说啥呀?”
陈拙的目光从林曼殊脸上移开,死鱼眼一样看向了何翠凤。
“奶,看你干的好事。”
何翠凤听到这话,讪讪地笑了两声。
老太太也知道自个儿嘴快了。
这张嘴啊,跟灶膛口的风匣似的,一拉就呼呼往外冒,想收都收不住。
她赶紧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