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坡屯。
八月份的日头在午后就毒了下来。
从山脊线上照过来的光,在屯口的土路上晃得人眯眼。
土路上的泥巴被前些天的大雨泡胀了,又被日头晒了两天,干裂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屯口的老榆树底下,蝉在树冠里头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脑仁疼。
郑秀秀从屯口的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劳动服还带着火车上的味道。
她身上的劳动服是图们市钢厂发的,藏蓝色的斜纹布,胸口上别着一枚白铁皮的厂牌。
她是今天早上从图们市坐火车下来的。
绿皮车在铁轨上咣当了大半天,到了镇上的小站下了车。
从小站到马坡屯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
山道上是前些天暴雨冲出来的沟壑,石头露着棱,走快了就崴脚。
她一路走了两个多钟头,脚底下的布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鞋帮子上沾着一圈泥印子,白圈套着黄圈,像是在布面上画了年轮。
她这回从钢厂请假回来,不为别的事。
就为一件事,她娘快要生了。
何玉兰怀的这一胎,算月份已经有了七八个月了。
老蚌生珠,在屯子里头可不是小事。
郑大炮从知道消息的那天起,嘴上虽然没说啥,可暗地里早就把坐月子的东西备齐了。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山里头突然爆发了连绵的大雨。
公社的文件传下来,各屯子的壮劳力都得进山,疏通河道,随时准备炸堤泄洪。
郑大炮也跟着去了。
郑秀秀是在钢厂的传达室里头,用摇把子的座机电话听说了这件事。
话筒还没搁下呢,她就去车间找了班组长。
……
眼下,她站在马坡屯的屯口。
她抬起手,拿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汗,汗水从袖口的粗布上蹭下来,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湿痕。
就当郑秀秀正要往屯子里头走,她脚步刚迈出去,余光扫到了屯口的老榆树旁边。
老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女人的身量不高,瘦得跟柴棒子似的。
她站在老榆树底下,两只眼珠子往屯子里头的方向张望着。
一会儿往左瞅瞅,一会儿往右看看。
那股子左顾右盼的劲儿,在郑秀秀的眼里头,不像是屯子里的人。
屯子里的老娘们儿站在屯口,那是站惯了的,靠着树干,手里头纳着鞋底或者择着菜,姿势松快得很。
可这个女人的身子是绷着的,两只脚在泥地上倒着,像是随时准备跑似的。
郑秀秀的眉头拧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在女人面前站住了。
“你是哪家的女同志?”
“咋这个时候出门串亲戚?”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女人的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圈。
褂子上的补丁、短了一截的裤腿、蒲草编的凉鞋。
不像是附近屯子里的人。
附近屯子里的老娘们儿,再穷,出门串亲戚的时候也会换一件干净褂子。
鞋也不会穿蒲草编的凉鞋那是在地里头干活时候穿的,出门见人的话,好歹得穿一双布鞋。
这个女人的穿戴,倒像是她娘提过的山里头的流民。
只是这念头在郑秀秀的心里头转了一圈,她没吱声。
在马坡屯住久了的人都知道,山里头的流民日子苦,能不为难人家的就不为难。
虎子哥以前也说过,在山里头讨生活的人,不容易。
她按捺住心底的想法,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
眼前这个女人叫金明玉,是金德厚和孙大花的闺女。
金明玉的目光在郑秀秀的脸上转了一圈。
从她清秀的面容上扫过去,又在她身上那件崭新的藏蓝色劳动服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语气顿时就不爽快了:
“我在等我对象。”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头发上捋了一下。
“你管得着吗?”
郑秀秀一听到这股子冲劲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也懒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计较。
在钢厂的育红所里头待了这些日子,她见多了各色脾气的人,又经历过之前那个男人的事情,早就练出了一副好性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扭头就要走,脚步刚迈出去。
屯子里头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跑步声。
紧跟着,一个嗓门从土路那头冒了出来。
“明玉!明玉!你等等我!”
郑秀秀的脚步一顿。
她扭过头来。
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屯子里头颠颠地跑了过来。
是王金宝。
王金宝手里捧着一包东西。
他跑到金明玉跟前的时候,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两颗。
他也顾不上擦汗,把手里的报纸包往金明玉面前一递。
“明玉,你尝尝。”
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一脸的不值钱,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家的花生,我娘亲自种的。”
他拿手在报纸包上拍了一下。
“可好吃了。”
“我专门从家里拿出来给你吃的。”
郑秀秀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步子顿时就挪不动了,吃瓜的心情大起。
以前给王金宝挑媳妇的时候,冯萍花那是千挑万选。
附近三个屯子里头,但凡有半大丫头到了说亲的年纪,冯萍花都托人打听过。
不是嫌人家个矮,就是嫌人家手粗。
不是嫌人家爹娘成分不好,就是嫌人家家里头穷。
挑了一圈又一圈,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结果现在,她的宝贝儿子王金宝,捧着一包花生,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冲着一个山里来的流民姑娘笑得跟傻子似的。
郑秀秀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要是冯萍花知道了这件事……那不得炸了?
金明玉看着王金宝手里的那包花生,嘴巴撇了一下。
“这花生咋才这么点?”
她拿手在报纸包上拨了两下。
花生不多,约摸一捧,在报纸上铺了薄薄一层。
花生壳上还沾着泥点子,有两颗的壳裂了,里头的花生仁露了出来,红皮的,在报纸上滚了半圈。
金明玉拿手捏起一颗花生,在手指头上掰开了。
两瓣花生仁从壳里头蹦出来,她往嘴里头一丢。
她嚼吧着嘴,眼珠子在空中转了一圈。
“味道嘛……勉勉强强还行吧。”
她又拿手捏了一颗。
“要是炒一炒,放点盐巴,就更好吃了。”
王金宝一听到这话,脑袋跟拨浪鼓似的点了起来。
“明玉,只要你嫁过来,你想咋吃都行。”
“到时候,我让我娘给你种一地的花生,自留地里全种花生都行!”
金明玉嗤笑了一声。
“你少拿这些好话糊弄我。”
她拿手指头朝王金宝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谁知道你这花生是从家里拿出来的,还是趁你娘不注意从家里偷出来的呢?”
“你娘肯定看不惯我。”
她的眼珠子往屯子里头那头瞥了一眼。
“到时候我要是嫁过来,你可得帮着我。”
王金宝看着金明玉的脸。
金明玉虽说衣衫褴褛,可头发是梳洗过的,用一根草绳扎着,在脑后头拢了一个髻。
脸也洗干净了,额头上的碎发贴在太阳穴旁边,在日头底下看,面容倒是干净秀气的。
她斜着眼看了王金宝一眼的时候,眼角微微挑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王金宝的魂在那一眼里头,被勾走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