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巴咧着,目光呆呆地落在金明玉的脸上,就差流哈喇子了。
“听你的,明玉,都听你的。”
……
郑秀秀站在两步开外,拿手捂住了嘴。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笑意从指头缝里头漏出来,在嘴角上弯了一道。
她赶紧转过身去,迈着小碎步就想走,多看一眼她都怕自个儿绷不住。
这个时候,她的身子已经转了大半了。
就在这个当口。
屯口外头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牲口的蹄子在石头上磕着的声响,搅在一块儿,从山道的拐弯处涌了过来。
郑秀秀扭过头来,往屯子外头的山头上看,顿时眼前一亮,惊喜喊道:
“爹!虎子哥!你们回来了!”
就见山道的拐弯处,一群人的身影从树荫底下冒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陈拙。
他的粗布褂子上沾着泥巴,裤腿湿了大半。
他的左肩上蹲着一只金雕,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日头底下精光四射。
他旁边搀着的是徐淑芬。
徐淑芬的头巾歪了,碎头发从头巾底下露出来,贴在额头上。
可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一路上嘟嘟囔囔地数落着陈拙。
徐淑芬的身后,郑大炮大步流星地走着。
他的旱烟袋叼在嘴角上,烟锅子里头没装烟丝,空叼着。
下巴上的胡茬子比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扎得跟刺猬似的。
顾水生走在最后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的泥巴一层套着一层。
郑秀秀一看见郑大炮的身影,鼻子就酸了一下。
可她把那股子酸劲儿往下压了压,嘴角反而咧开了。
“爹!”
她迎上了两步,在郑大炮跟前站住了。
“你可算是回来了!”
郑大炮一看见闺女,旱烟袋差点从嘴角上掉了。
“秀秀?”
他拿手把旱烟袋从嘴角上取下来,在裤腿上磕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厂里头不上班了?”
“请了假。”
郑秀秀拿手朝屯子里头一指。
“娘一个人在家里头,我放心不下。”
郑大炮一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闺女的脸上停了一息。
闺女的脸上带着汗,劳动服的领口湿了一圈。
布鞋上的泥印子一圈套一圈的,一看就是走了老远的路。
他的嗓门没好意思软下来,当爹的在闺女面前,嗓门一软就不像话了。
他拿旱烟袋朝闺女的脑袋上虚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回来了就好。”
“赶紧回去看你娘去。”
就在这帮人从山道上往屯口走的当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老榆树底下的王金宝和金明玉身上。
王金宝手里还捧着那包花生。
金明玉站在他旁边,嘴巴里头还嚼着花生仁。
两个人挨得近近的,在谁看来都是一目了然的关系。
郑大炮大步走到了跟前。
他拿旱烟袋朝王金宝那头一指,嗓门大大咧咧的。
“王金宝,这谁啊?”
“该不会是你对象吧?”
金明玉一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绷。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本能地就想否认。
在她的脑子里头,在屯子里的人面前,这种事儿还没挑明呢。
谁知道,王金宝这个老王家的傻大儿,压根就没往那层上想。
他一咧嘴,笑得跟傻儿子似的:
“是啊,郑叔!”
他拿手朝金明玉那头一指。
“这是我对象,将来还是我媳妇呢!”
他又扭过头来,拿手朝金明玉介绍着。
“明玉,这是郑叔,你喊他叔就行。”
他又拿手朝陈拙那头一指。
“这个是我虎子哥,打小就跟我关系好。”
这话一出口,屯口的几个人同时嘴角一抽。
整个马坡屯的人,哪个不知道陈拙跟老王家的关系?
说好听了叫不对付。
说难听了,冯萍花以前想把王春草嫁给陈拙,后来王春草嫁了曹元,一地鸡毛。
这些年月里头,两家的梁子结了不止一道。
也就是王金宝这个老王家的傻儿子。
才能张嘴就说出打小就跟我关系好这种话来。
陈拙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金明玉的身上扫了一眼,认出她是金德厚和孙大花的闺女。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说什么。
……
就在这个当口。
屯子里头的土路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嗓门从土路那头炸了过来。
“谁在屯口嚷嚷?”
嗓门尖利,在日头底下刺得人耳朵疼。
冯萍花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围裙还系在腰上,围裙的前襟上沾着面粉。
她是在家里头揉苞米面饼子的时候,听到了屯口有动静。
一听到顾水生的名字,她就撂了手里的面盆,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手,蹬上鞋就往屯口跑。
她原本是想问顾水生,她男人王友发咋还没回来。
可脚步刚跑到屯口,她的目光从顾水生身上扫过去,落在了王金宝旁边的金明玉身上。
她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两只眼珠子从金明玉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了脸上。
就见金明玉这会儿挨着她儿子站着,嘴里头还嚼着花生仁。
冯萍花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你谁呀你?”
金明玉一听到这个声音,往冯萍花脸上一看。
她不认识冯萍花,可冯萍花脸上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劲头,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山里头讨了大半年生活的人,对这种眼神最敏感。
金明玉的脸色也沉了,她的嗓门不比冯萍花低,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腰上一叉:
“你这人啥意思?我是谁关你屁事?”
“要你多嘴?”
冯萍花一听到这话,整个人就跟被人往灶膛里头塞了一把干柴似的,刷地就炸了。
“哪来的狐狸精勾搭我儿子?”
“想勾搭上我老王家混吃混喝?你想得美!”
她的嘴巴撇了一下,眼珠子从金明玉的补丁褂子上一扫而过。
“瞧你那穷酸样,还不知道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
这话在屯口的空气里头一转,旁边的小树林子里,唰地窜出来了两道人影。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大花和金德厚。
孙大花的圆脸盘子上的血色涨了起来。
方才她和金德厚就蹲在小树林的边沿上,偷摸着看闺女和王金宝说话,盼着能钓上这个老王家的金龟婿。
可冯萍花这话一出口,她就从小树林里头蹿了出来,两步冲到了冯萍花的面前,她的嗓门比冯萍花还高了一截:
“你啥意思呢?我闺女和你儿子处对象。”
“你这样说我闺女,难道你儿子就有多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马坡屯众人就嚯了一声。
这话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