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东的身子僵在了雨檐底下。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运材道那头的身影上。
陈拙搀着一个妇人往老驿站这头走。
陈拙的步子大,走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
可他的手搭在妇人的胳膊弯子上,搭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在泥地上打趔趄。
妇人的身量不高,头上裹着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头巾。
头巾被雨水浇透了,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几缕碎发从头巾底下漏了出来,粘在太阳穴旁边。
她的粗布褂子也湿了大半,可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嗓门脆生生的,在雨声里头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着身旁的年轻后生。
陈振东听不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可那个嗓门的调子、节拍,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的耳膜上。
扎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八年了。
他走的那一年,徐淑芬才十八岁。
梳着一根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走起路来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的。
那个时候她骂人也是这个调子,嗓门脆,尾音往上挑,骂到得意的地方嘴角还带着笑。
眼下这个声音比那时候沙了半分,嗓子底下多了一层粗粝。
可她说话的调子没变。
调子这东西,十年磨不掉,二十年也磨不掉。
陈振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右手不由得攥紧了裤缝,指关节发白。
就在这一瞬。
他猛地扭过头来,拿脚在地上一蹬,转身就往雨檐底下的暗处走。
王建华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一见他这个架势,眼睛当即就瞪圆了。
“东子?”
他拿手在陈振东的胳膊上一抓。
“你这是干啥?”
他的嗓门往上拔高了半截,满脸的困惑。
“刚才你不还问那个半大小子,说陈同志呢吗?”
“这不,人来了。你咋反倒走了?”
说话间,陈振东的脚步更快了,拽着王建华的袖子就往空场子外头的树林边沿上走。
王建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脚底下的泥地滑,差点没栽了。
他稳住了身子,嘴里头嘟囔了一句。
“哎哎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振东的手劲大得很。
在部队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这只手抓过枪杆子、扒过坑道壁、在冰天雪地里头刨过冻土。
眼下这只手攥在王建华的袖子上,攥得帆布袖口都拧出了褶子。
……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空场子外头的一片白桦林子里。
雨声在桦树的叶子上噼噼啪啪地响。
水珠子顺着白桦树的树干往下淌,在白色的树皮上淌出了一道一道的深色水痕。
陈振东在一棵粗桦树底下站住了。
他松开了王建华的袖子,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掌从额头上抹到下巴,抹下来的是雨水,可在眼眶那一截上,他的手指头多停了一息。
王建华站在他对面,两只胳膊抱在胸口前头,军便服上的雨水往袖口上淌着。
他瞅着陈振东这副模样,脸上那股子打趣的劲头收了。
“到底咋了?”
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以前再大的事儿都没见你这个样子过,倒像是……”
“整得咱们见不得人似的。”
陈振东靠在白桦树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湿漉漉的树皮。
他苦笑了一声。
“可不就是见不得人吗。”
他的声音在雨声里头闷闷的。
“建华,你知道刚才那些人是谁?”
王建华一愣。
他的眼睛在陈振东脸上转了一圈,颇有些狐疑:
“还能是谁?”
“难不成……是你老家那些人?”
陈振东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知道?你认识我老家的人?”
王建华一听到他这个反应,比他自个儿还要愣:
“那真是你老家的人?他们真找上门来了?”
他拿手朝陈振东的肩膀上一拍,眼睛更是瞪得跟铜铃似的。
“东子,你小子好日子到了啊!”
陈振东一听到这话,没好气地抬起脚,在王建华的小腿肚子上踹了一下。
“滚你丫的。”
“原来你小子是蒙的。”
王建华被踹了以后,不仅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在自个儿被踹的腿上蹭了蹭。
陈振东的脸上那层苦笑又浮了上来,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在咱们这种队伍里头,执行的又是这种任务。”
“就算是在山里头碰上了老家的人,能上前去认吗?”
“咋,你还想来一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王建华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东子,那可不是老乡,那是你媳妇吧?”
陈振东的目光落在了脚底下的泥地上。
泥地上积着一小摊雨水,水面上倒映着桦树的白色树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声音轻了半截。
“是啊,那是我孩子他娘。”
“还有虎子,应该就是我儿子了。”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下巴上蹭了一把。
下巴上的胡茬子扎手,陈振东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没想到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已经这么大了。”
“听他们方才话里的意思,好像……他还有了媳妇。”
王建华在旁边听着这话,拿手在自个儿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嚯,东子你可真行啊。”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摸着长辈分。”
“你小子可够精啊。当初闹革命前就找好了媳妇,生下了儿子。”
“不像我华子,到现在为止媳妇的手都还没摸着呢。”
在平时,陈振东听到这话肯定得笑骂他两句。
可眼下他的嘴角虽然动了一下,笑意却没撑住。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老驿站那头。
灶房里头的光影在雨幕里头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灶台旁边走过了。
“有了媳妇,有了儿子。”
“也就有了牵挂。”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按了一下,似乎在回味这个滋味:
“有的时候,人没了牵挂反而潇洒。”
“有了牵挂,心底反而会泛酸。”
王建华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头终于收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那些大大咧咧的话是故意逗陈振东开心的,他自个儿心里头清楚。
可陈振东这两句话一出来,他也逗不下去了。
他的手从陈振东的肩膀上移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掌心贴着军便服的湿布,在后背上拍了两下。
“东子。”
王建华的嗓门压到了最低。
“人活的是一辈子。”
他的目光也往老驿站那头看了一眼。
“有了牵挂,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没有牵挂,自由是自由了。”
“可终究还是少了点什么。”
这话在桦树底下的雨声里头,轻飘飘的。
可落在陈振东的耳朵里头,沉甸甸的。
陈振东长出了一口气。
气从鼻孔里头呼出来,在雨里头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白雾在他的脸前头飘了一息,就散了。
他和王建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陈振东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谢了,兄弟。”
王建华的嘴角也跟着弯了。
在部队上磨了这些年的弟兄,有些话不用说,拍一下后背就够了。
……
老驿站。
灶房里头。
陈拙搀着徐淑芬从灶房门口迈了进来。
门槛底下积着雨水,他拿脚在门槛上蹬了两下,把鞋底的泥巴刮了。
又弯腰在门口的一块旧苫布上蹭了蹭鞋底,才迈进了灶房。
徐淑芬跟在他后头,也在门槛上刮了刮鞋底。
她的布鞋湿透了,踩在灶房的泥地上,吧唧了两声。
陈拙一进灶房,头一眼就看见了灶台上搁着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头装着刚烧好的热水,水面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缸子旁边搁着两只粗瓷碗,碗里头也倒了半碗热水。
他的心里头微微一暖。
就在这个当口,灶房的窗户口上,两颗脑袋一闪而过。
一大一小,前后脚地从窗口底下晃了一下。
彭金善的嗓门从窗外头冒了出来。
“虎子叔!”
他的声音清亮,在雨声里头脆得很。
“你先忙着!待会儿咱们再来找你!”
话音刚落,两个半大小子的身影就从窗口底下一闪而过,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跑得跟兔子似的。
陈拙看着窗口上那两颗一闪而过的脑袋,嘴角不由得咧了一下。
热水是这两个小子烧的,他心里头清楚。
虎子叔走之前交代过灶膛里的火不能断。
这两个小子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提前把碗都倒好了。
他拿起灶台上的搪瓷缸子,先给徐淑芬倒了一碗。
“娘,先喝口热的暖暖。”
徐淑芬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壁。
碗壁上的热气在手掌心里烘着,湿冷的手指头慢慢回了暖。
她端着碗,嘴巴凑在碗沿上吹了吹。
吹完了,也不急着喝,拿两只眼珠子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铁锅在灶眼上,锅盖盖得严实。
虽说条件艰苦了些,比不得家里的火炕和被垛。
可好歹整齐干净,地方也算宽敞。
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上,能收拾成这样,也算是有心了。
她松了口气,在碗沿上吹了两口,灌了一小口热水。
热水从嗓子眼里头往下淌,一路烫到了胃里头,这让她的眉头舒展了一截。
“这地方虽然比不得家里。”
“可好歹也没你老娘想象中那么差。”
她扭过头来,拿眼睛瞅了陈拙一眼。
“你这回得空了,总得回家了吧?”
她在“回家”两个字上话音重了几分:
“这老长时间不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