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吱声的老萨满,忽然伸出手来。
老萨满把指肚贴在骨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他说的是夹杂着满语的汉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这是老年间跑山的猎人留的暗语。“
张国峰一愣:
“暗语?“
老萨满点了点头
“早先年间,长白山里头跑山的猎户,不光是打猎。有些个老把头,一辈子在山里头转悠,转着转着,就转出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们不识字,但是有自己的一套记法,刻在骨头上、石头上、树皮上,传给后人。“
他顿了顿,又摸了一遍那行字的最后两个刻痕,才继续说:
“这上头刻的,大意是:地脉如龙,水经为骨。循骨而行,可入龙庭。“
这话一出来,洞里头又静了。
陈拙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地脉如龙,说的是山势走向;水经为骨,指的是地下暗河的流向。
循骨而行,就是顺着暗河走。
可入龙庭——龙庭是啥?
他没急着问,只是把鱼骨地图重新翻到正面,对着上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又看了一遍。
先前只当这些线是标记山路的,现在再看,分明就是水脉的走向。
这张图,画的不是山路,是暗河。
张国峰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他跟陈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吭声。
有些话,人多的地方不方便说。
老萨满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鱼皮袍子上的灰:
“老辈人的东西,你们看看就行了。这山里头的事儿,知道得越多,命越短。“
说完,他就拄着一根桦木拐棍,慢吞吞地往洞口走了。
陈拙本来也打算跟着走。
脚步刚迈出去,余光却扫到了洞穴最里头的角落。
那地方背光,火把照不太到,黑乎乎的一团。
要不是陈拙的夜眼比一般人好使,压根儿注意不到那个角落里还搁着东西。
他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猫着腰走过去,定睛一瞧才发现居然是个箱子。
说是箱子,其实更像是个长方形的木匣子,用桦树皮裹着,外头拿松脂封了口。
陈拙蹲下来,拿袖子把灰扫了扫,用手里的猎刀小心地把松脂封口撬开。
里头是一只兽骨雕成的匣子。
匣子上刻着花纹,像是鹿角又像是水纹,刻工粗犷但是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势。
匣子的盖子严丝合缝,陈拙费了点劲儿才掰开,里头铺着干燥的苔藓。
苔藓是灰绿色的,早就没了水分,但是保存得极好,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苔藓上面,卧着十几颗东珠。
陈拙的手一下子就不动了。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东珠上,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浑圆饱满,表面的光泽不是那种贼亮贼亮的白,而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是冬天早晨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
陈拙的心猛地一跳。
他跑山这么久,见过不少好东西,狗头金见过,老山参见过,五品叶野参也挖过,但是这么大、这么圆、品相这么好的东珠,一下子十几颗摆在面前,还是头一回。
东珠这东西,打从前清那会儿起就是贡品,老百姓碰都不能碰。
后来虽说不兴那套了,但是好的东珠照样值大价钱。
这般品相的,即便是在这个年月,拿到沙丘黑市上去,一颗少说也能换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十几颗加一块儿,陈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饶是他见过大世面,还是不由得被这一笔天降横财给惊喜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东珠已经在他手心里了。
从地底下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光刺得人直眯眼。
陈拙一手搭着洞口的石头,半个身子还在暗处,就听见外头人声嘈杂,乱哄哄的。
等他整个人钻出来,才发现洞口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温泉村的老乡不说了,本来就住在附近,听着动静跑过来看热闹的。
可陈拙没想到的是,顾水生、老金头、顾红军居然也在。
顾水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全是泥巴,一看就是连夜赶过来的。
可要说人群中最让陈拙心里头猛地一揪的,是站在外围的那个人。
徐淑芬。
徐淑芬的脸上沾着泥巴点子,头发也散了,平时梳得利利索索的发髻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脖子伸得老长,一脸的担心焦急。
陈拙看到老娘这副样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知道,从马坡屯到这儿,走大路少说也得大半天。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山路又不好走,她一个妇道人家,是怎么赶过来的?
肯定是听说了山里头出事的消息,死活坐不住,硬是跟着顾水生他们一起进了山。
陈拙心里头微微有些发涨,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咧开嘴,冲着老娘使劲儿招了招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我在这儿呢!我好着呢,你放宽心,没啥事!“
徐淑芬看到儿子活蹦乱跳地从洞口钻出来,又是冲她招手又是冲她笑的,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咣当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
她拍了拍胸口,猛地松了口气,嘴上却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也就是我这个当娘的心大,要不然,非得被你这个在山里面上蹿下跳的兔崽子给活活吓死。”
“要不然,就算没吓死,也迟早落下心病。“
她嘴上骂着,眼圈儿却红了。
陈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到了跟前,也没说啥煽情的话,只是拿袖子在老娘脸上抹了一把泥:
“瞧你这脸花的,跟唱戏的张飞似的。“
徐淑芬啪地拍掉他的手,原本还有些感动,这会儿顿时就没好气:
“就你嘴欠!“
旁边的人看着这娘俩拌嘴,都忍不住笑了。
陈拙笑完了,转过头,看向张国峰和几个地质队的人,还有跟过来的防汛专家,正了正脸色,开口说:
“张队长,现在外头雨还大着,山里头湿气又重,站在这儿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要不然先回我们老驿站坐一坐?有啥事儿到时候慢慢商量。“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顾水生:
“大队长,您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山里头夜路不好走,谁知道啥时候蹦出头大爪子、青皮子来。”
“先回去歇歇脚,喝口热水,有啥事儿明天再说。“
顾水生和张国峰对视了一眼。张国峰点了点头,顾水生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山里头站着淋雨确实不是办法,再说了,大伙儿赶了这么远的路,又累又饿,确实该找个地方歇歇了。
……
老驿站。
雨还在下。
灶膛口的火烧着。
彭金善蹲在灶膛口,拿火钳子拨了拨底下的炭火。
炭火塌了一截,他从旁边的柴火垛上抽了两根胳膊粗的松木段子,塞进了灶膛里。
铁锅在灶眼上,锅里温着一大锅热水。
水面上冒着细密的小泡,还没翻滚,在手背上试一下,烫得刚好。
彭银善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攥着一把干松针,往灶膛口底下塞引火料。
他塞得认真,一小把一小把的,生怕塞多了把火闷了。
虎子叔走之前交代过,灶膛里的火不能断。
不管虎子叔什么时候回来,灶房里都得有热水。
在这连阴雨的天里头,从山里头回来的人,浑身湿透了,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喝口热的暖暖。
要是灶膛里的火断了,热水凉了,进门喝不上热的,那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失职。
彭金善把火钳子在灶台边上,站起身来。
他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了灶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