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脑子这会儿转的风驰电掣,恨不得加足马力,呼呼发动。
同一时间,他的目光扫过崖根裂缝的走向,这里的裂缝不是均匀扩展的,在这上面它有一个弯。
拐弯的那个点就是应力集中点。
在力学的道理里头,裂缝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是沿着岩层里头最薄弱的那条线走。
只要在那个点上顶住,崩裂的力就能被卸掉。
也就是说,做到这样,裂缝就会停了。
他这会儿顾不上犹豫,直接喊声:
“有才!老金叔!快来搬石头!“
“要的就是最大的那块!“
金有才和老金听到这话,齐刷刷地动了。
两个人同时冲到了那块磨盘石旁边,弓着腰,四只手扣在石头的底沿上。
一使劲,石头在泥地上滚了起来。
这石头沉得很,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两个人的脸憋得通红,青筋在脖子上鼓着。
赵梁扔了铁锹冲了过来,拿肩膀抵在石头上帮着推。
三个人合力,把磨盘石一点一点地滚到了崖根。
与此同时,从运材道那头赶来的嘎斯车上,跳下来一个地质队的队员。。
他从嘎斯车的车斗子上卸下了两台铁家伙,军用液压千斤顶。
他一手扛一台,在雨里头跑着,脚底下的泥地踩得稀烂。
等跑到陈拙跟前的时候,他就接过千斤顶,塞进了裂缝最窄的地方。
在旁人看来,裂缝最宽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应该先堵最宽处。
可陈拙知道,裂缝最窄的地方,就是应力集中的“咽喉“。
在咽喉位置施加反向压力,效果比在开口处硬堵强十倍。
千斤顶的底座塞进了裂缝的最窄处,磨盘石被顶在千斤顶的外侧做支撑。
他拿手攥住了液压杆的把手,往下一压!
“嘎吱——”
液压杆升起来,金属的嘎吱声在雨声里头刺耳得很,千斤顶的顶头抵在了裂缝的两壁之间。
汗水把众人的面庞都打湿了,但陈拙这会压根顾不上,又马上把第二台千斤顶塞进了裂缝拐弯处的另一侧,这里同样也是最窄的一侧之一。
在裂缝的咽喉位置上,像是两只铁拳头顶在了门框的两侧。
就在这时候,裂缝的延伸速度开始变慢了。
碎石往下掉的频率也低了。
洪水还在从炸开的缺口里往暗河里灌。
旋涡还在崖底轰鸣着,可上游的水位已经开始下降了。
红线在松木杆子上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温泉那边,崖根的裂缝被千斤顶和磨盘石顶住了,不再扩展。
热气还在从地底下的温泉眼子里袅袅地往上冒。
白蒙蒙的,在冷雨里头飘着。
水量比之前小了一些,可不管怎么说,温泉是保下来了。
……
之前瞧着还有几分斯文气的防汛专家,这会狼狈不堪,浑身泥浆,靠在磨盘石上。
他的两只手抖着,从腰间的布兜子里头摸出了一根散烟。
他拿火镰在火石上嚓嚓地划了两下。
火星子溅在了烟头上,嗞地冒了一缕烟。
他抽了两口,才挤出了一句话:
“陈同志啊,我当了一辈子的防汛专家。“
“这颗大心脏,今天算是被你全用完了。“
……
洪水退去以后,整条河谷像是被巨人的舌头舔过了一遍。
河滩上的碎石被冲得干干净净,泥地被刮出了一道一道的冲刷痕。
巨大的冲刷力在暗河入口的岩壁上掏出了一个洞。
准确地说,那不是掏出来的,那本来就是一个天然的溶蚀洞穴。
在从前,这里不知道被泥石封了多少年。
这一次,这个天然的溶蚀洞穴被洪水重新撕开了。
洞口处狭窄,一个人就能弯着腰钻进去。
洞口的岩壁上挂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在火光底下泛着墨绿。
陈拙带着张国峰第一批钻了进去。
火把是松木劈的,在松脂里头蘸了一下,点着了以后,火苗在松脂上蹿着,噼啪响。
火光在洞壁上晃着,把石窟里头照出了一片暖黄。
火把的光照进石窟深处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站住了,那模样有些愕然,仿佛脚底下生了钉子似的。
就见洞内的岩壁上挂着一层湿漉漉的矿物结晶,在火光底下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幽光。
可真正让两个人钉在原地的,不是岩壁上的光,是石窟正中央立着的那根东西。
一尊图腾柱。
柱子约摸一人多高,通体已经石化了。
几百年的矿物质沉积,在柱子的表面裹了一层又一层。
石灰华、方解石、硅质胶结物,一圈套着一圈,像是老树的年轮。
柱子的底部已经跟脚底下的岩面长在了一块儿。
连接处浑然一体,看不出拼缝。
在不知道的人眼里,这就是一根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石笋。
矿化层底下,原本的木质已经被矿物质一丝一丝地置换了,可形状还在。
在火光底下仔细辨认,轮廓清清楚楚的。
柱子的顶端,是一只鹰,鹰的双翅展开,翎羽一根一根地往两侧伸着。
虽说被矿化层裹得圆润了,可翅膀的弧度、羽轴的走向,在火光底下一看,还是能认出来。
这赫然是关东独有的海东青。
在关东老林子里头,海东青是最尊贵的猛禽,满洲人管它叫神鹰。
鹰的双爪底下,踩着一条蟠龙。
龙身盘曲,龙首仰着,龙鳞在矿化层底下隐约可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这,这是鹰踏龙?!”
在满洲最古老的图腾里头,鹰踏龙是至高的神格。
鹰是天神,龙是地脉。
鹰踏龙,意思是天神镇住了地底下的龙脉。
在老辈萨满的说法里,凡是立了鹰踏龙图腾的地方,底下必定压着一条大龙脉。
张国峰伸出手,摸了一下图腾柱表面的矿化层。
手指头在石面上,微微发抖。
他是搞地质的。
在他的脑子里头,矿物质沉积的速率、岩层的年代、石化的程度这些数据像齿轮一样转了一圈。
可正是知道的越多,他对于眼前这根柱子才愈发惊奇,以至于嗓子都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