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蹲在那处椭圆形的薄弱带旁边,拿手在岩面上摸了好一把。
手指头从岩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左边和右边的手感不一样。
左边靠近温泉崖根的那一侧,指头肚子底下是硬的,这里赫然是致密的花岗岩基底。
在地质学的行话里头,花岗岩是火成岩,从地底下的岩浆里头冷凝出来的。
右边则是泥化凝灰岩。
凝灰岩本就是火山灰堆积形成的,质地在岩石里头算是最松的一档。
再加上常年被温泉水浸泡,泥化了,更松。
在炸药的冲击波底下,这种岩层跟豆腐渣没啥两样,一炸就透。
陈拙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站起身,这个时候心里就有了数:
“咱们不炸整个蛟眼。”
他拿手在那处椭圆形的薄弱带上划了一道:
“张队长,你看,咱们可以只炸下游这一侧。”
他拿手指头在右侧的岩面上点了两下。
“这一侧的岩层是泥化凝灰岩,质地疏松,容易炸透。”
“上游这一侧靠着温泉崖根,底下是致密的花岗岩基底。”
“只要爆破的震波不传导过去,温泉的根基就能保住。”
张国峰听完了这话,算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团。
“理论上行,但容错率太低了。”
“一旦装药量多一成,震波扩散过去,温泉完蛋。”
“而若是少一成,就会炸不透封堵层。”
“洪水的冲击力反而会把整个薄弱带撕裂,虎子,你不会不知道,这比直接炸还糟心。”
防汛专家在旁边更不客气:
“我干了二十年水利工程,这种精度要求的野外爆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岩层密度、裂隙走向、含水率这里面,你哪个能精确控制?”
陈拙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处薄弱带上。
装药方案的前提,是精确知道花岗岩和凝灰岩的分界线在哪儿。
差一寸,药包的位置就偏了。
偏了,要么炸过了头,要么炸不够。
他又再度看下自己的职业面板:
【进阶职业·巡林客:能够根据植被群落演替、岩层产状与蚀变、地表风化剥蚀及水文地质痕迹,推演矿产富集带、稀有资源储存点与罕见植株所在地。】
张国峰从帆布挎包里头翻出了一样东西,一截岩芯样本。
灰白色的圆柱体,拇指粗细,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这是之前他们地质队在这一带勘探铀矿的时候取的。
钻机从地底下打了十几米深,取出来的岩芯在帆布袋子里头存了好几个月了。
可问题是取样的位置和蛟眼偏了一丈多。
一丈的距离,在地面上不算远。
可在地底下的岩层结构里头,一丈的偏差足够让花岗岩和凝灰岩的分界线跑出去老远。
数据只能做参考,绝对不能当准数。
张国峰把岩芯样本搁回了挎包里头,拿手在脸上蹭了一把。
“不够。”
他摇了摇头。
“光靠这个定不了分界线。”
河滩上安静了几息。
陈拙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张队长侧目,想要怀疑,但想到陈拙一直以来的事迹,却又默默吞了下去。
陈拙伸出右手,把手掌贴在了崖壁的石面上。
每挪一寸,他的手掌就在石面上停两息。
在旁人看来,他就是拿手在石头上摸。
可在陈拙的手指尖上,那不是摸,那是听。
在职业面板的帮助下,花岗岩在手底下是什么手感,凝灰岩在手底下是什么手感,他的手指尖上的触觉,比地质队的锤子都灵。
锤子敲出来的回声,他用手指头就能感觉到。
岩层的密度、颗粒的粗细、缝隙的深浅,在他的手掌底下,全是信号。
就这么的,陈拙来来回回摸了三趟。
雨打在他的后背上,湿透了的粗布褂子贴在脊背上,一起一伏地跟着呼吸动着。
所有人都站在后头看着他。
张国峰的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指关节发白。
防汛专家的嘴巴抿成了一道线。
赵梁攥着铁锹的手在铁锹柄上,一下一下地捏着。
老萨满乌力吉蹲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两只眼珠子半眯着,一动不动。
……
小半个时辰以后。
陈拙的手掌从崖壁上收了回来,他站起身,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弯腰,从脚底下的泥地里头捡起了一块尖石子。
他把尖的那头挨在崖壁上,手腕子一使劲。
石子的尖头在崖壁的岩面上划出了一道白印,在那处椭圆形薄弱带的中间,这道白印把左侧和右侧一分为二。
张国峰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崖壁上那道白印。
他拿手朝身后的罗易一招。
“罗易,拿地质锤来。”
伴随着张国峰一声令下,罗易抡起地质锤,就在白印左边的岩面上敲了两下。
张国峰又指着白印的右侧。
“再敲。”
罗易在右边的岩面上再度敲了两下。
这块地方回声散碎,发空。
在耳朵里头,像是敲在了一块干透了的土坷垃上。
左边紧实,右边发空。
这赫然就是花岗岩和凝灰岩的区别
张国峰吞了一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他划的这条线,和我根据岩芯推算的分界位置,居然偏差不超过两拳头!”
两拳头,在野外地质勘探的精度上,这已经是极限了。
而陈拙,仅凭借着一双手,半个时辰的时间,居然就做到这一点。
……
装药方案就按这条线来,在泥化凝灰岩一侧布置定向药包。
药包是用防水油纸裹着的黑火药,在铁皮筒子里头压实了。
张国峰亲自算装药量。
他蹲在河滩的石头上,拿铅笔头在一张废报纸的背面上列着算式。
铅笔头短得只有一寸来长,在手指头里头捏着,写出来的字跟蚂蚁似的。
算完了以后,他把报纸递给了防汛专家。
防汛专家接过去,拿手指头在算式上一行一行地核。
核完了,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两个人又交叉核了第三遍。
定向药包在凝灰岩一侧的岩缝里头,塞得严丝合缝。
引线从药包里头拉出来,沿着崖壁的根部往外牵了二十来步远。
引线的末端接在一只起爆器上。
起爆器是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头有一个T形的推杆。
拿手把推杆往下一按,引线上的电火花就蹿过去了。
一切准备妥当,可新的麻烦来了。
现在不能炸。
如果现在就引爆,上游堰塞坝那头的水位还不够高。
水位不够,洪峰的冲击力就不足。
冲击力不足,蛟眼炸开了以后,暗河里头堵塞的泥石冲不透。
水灌不进去,到时候就白炸了。
而且炸过一次的岩层,裂缝的走向全乱了,不可能再精确施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