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老萨满乌力吉蹲在河滩的青石上,两只手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堰塞坝上游的水面上,这个时候水面还在涨。
浑黄的水在坝体的上头,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可还没到那个坎儿上。
老萨满开口了。
“咱们还得等,等水涨到那个坎儿上。”
说着,他拿手朝坝顶的方向一指。
“水头的势能够大了,缺口一开,洪水自个儿的重量和速度,就能把暗河里头的淤堵全部冲透。”
“到时候,压根就不用人帮忙。”
话虽然这么说。
可每多等一刻钟,下游就多危险一分。
……
下游。
马坡屯那头。
刘长海带着明涛、亮涛在河堤上忙活着。
三个人浑身泥浆,在雨里头扛着装满了沙土的麻袋。
麻袋在肩膀上,沉得腰都弯了。
一袋一袋地往堤坝的薄弱处码着。
码了一层又一层。
麻袋在雨水里头泡透了,湿得能拧出水来,分量比干的时候重了一倍。
孙彪领着柳条沟子的人往高处搬粮食和牲口。
苞米面的麻袋扛在肩膀上,一袋接一袋地往坡上送。
几头牛犟着不走,在雨地里头哞哞地叫。
孙彪拿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嗓门拔得老高。
“老伙计,再加把劲,继续往上走。”
二道沟子的刘广财派了一个后生跑过来。
后生浑身湿透了,喘着粗气。
“还能撑多久?”
大家都气喘吁吁的,没有人能够回答。
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雨声。
……
蛟眼旁边的河滩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上游的水位标尺。
水位标尺是一根松木杆子,插在坝体旁边的泥地里头。
杆子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刻度线,拿红漆描的。
红线在浑黄的水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每爬一寸,河滩上的人心里头就紧一分。
陈拙蹲在崖边上,一只手在赤霞的脑袋上。
赤霞蹲在他的脚边,两只耳朵不停地转着。
喉咙里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能感受到脚底下大地里头的那种震颤。
那种深沉的、持续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水流的震颤。
在狼的感知里头,那是大地在喘气。
陈拙的手在赤霞的头顶上,手指头在它的毛发里头轻轻按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面。
一寸。
又一寸。
红线在松木杆子上爬着。
老萨满闭着眼。
蹲在青石上,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在谁的耳朵里头都听不见。
雨声太大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了。
时间在这种等待里头,过得比什么都慢。
一息跟一年似的。
……
忽然。
老萨满的眼睛睁开了。
两只半眯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珠子猛地睁开,精光从皱纹底下射了出来。
“到时候了。”
三个字。
在雨声里头,不大。
可在河滩上所有人的耳朵里头,像是一声炸雷。
陈拙猛地扭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水面上扫了一眼,红线刚刚爬到了松木杆子上的一道深刻度线上。
他没犹豫。
回头冲着张国峰吼了一嗓子。
“张队长,起!”
张国峰蹲在起爆器旁边,两只手攥着T形推杆。
这一刹那,他的手指头发白,但是他顾不了太多,下意识咬紧了牙关,把推杆往下猛地一压!
咔嚓!
推杆压到底。
引线上的电火花嗖地蹿了过去。
一息过后。
闷响从地底下往上传,脚底板先颤了一下。
然后崖壁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口子从凝灰岩的那一侧炸开的,岩面上的碎石往外蹦了一圈。
口子的宽度约摸有两尺。
口子一开,上游堰塞坝那头积着的洪水就呜咽着涌了进去。
浑黄的水从口子里头往暗河里灌。
灌的速度极快。
水在口子的边沿上翻着白沫,裹着碎石和泥沙,嗡嗡地响。
在崖底,水流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在暗河的入口处转着圈,把水面上漂着的枯枝和碎叶都卷了进去。
上游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红线从松木杆子上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河滩上,有人喊了一声。
“成了!”
欢呼声刚起来,陈拙脚底下的地面倏地就震动起来。
爆破的余震在引爆以后三五息就停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猛地翻了个身。
他猛地扭头,往温泉的方向看。
崖根处,一道裂缝赫然出现!
裂缝从崖壁的根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延伸。
岩石的纤维在裂缝的边沿上一根一根地断着。
碎石从裂缝的两侧往下掉,落在河滩上噼里啪啦地响。
张国峰一个箭步扑了过来,脸色不由得变得惨白。
“他娘的,居然是水锤效应!”
“洪水灌进暗河以后,水流在暗河的拐弯处猛地撞上了岩壁,产生了水锤!”
“振动波沿着岩层往上游传导了坏了!这下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