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从老驿站往虎头山侧峰那头走,翻一道矮岭,再顺着溪沟往上游蹚上小半个时辰。
这段时间内,溪沟里的水已经涨了。
前几天还只是没过脚踝的小溪,眼下已经漫到了膝盖。
浑黄的水裹着碎石和枯枝,从上游往下游冲。
水流不算急,可在脚底下趟着,每一步都得使劲往前蹬,才不至于被冲得踉跄。
陈拙走在最前头,他的小腿肚子在浑水里头泡着,水凉得扎骨头。
老萨满乌力吉跟在他后头。
干瘦的老头子在溪沟里头蹚水,身子轻得跟一根柴棒子似的。
脚底下踩着水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地稳,连晃都不晃一下。
张国峰和防汛专家走在后头,身后还跟着几个地质队的人。
赵梁领着林场的两个排工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顶着雨,沿着溪沟往上游走。
……
走了约摸一刻钟。
黑石嘴的堰塞坝远远地就看见了。
堰塞坝是上游的山洪冲下来的泥石和巨木,在河道的一处窄口上堆起来的。
巨木横七竖八地搅在一块儿,碗口粗的松木和桦木在泥石里头插着,像是一堆乱柴垛子。
泥石填在巨木的缝隙里头,在水底下压得瓷瓷实实的。
坝体在河道的窄口上,左右两边卡着山壁,中间把河道堵了个严实。
坝的上游,水已经涨成了一面湖。
浑黄的水面在坝体的上头,水位比坝顶低了不到两尺。
水面上还在往上涨。
上游的雨水在往这儿灌,每过一会儿,水位就往上蹿一截。
在这种速度底下,用不了多久,水就要漫过坝顶了。
溃坝的水不是慢慢淌下来的,是坝体被水压冲垮了以后,所有的水一下子往下游灌。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灌的速度比山洪还猛。
……
陈拙一行人走到堰塞坝跟前的时候。
堰塞坝的下游,紧挨着坝体的一片河滩上,搭着七八个地窨子。
地窨子是半地下的窝棚,苫布帘子在雨里头湿透了,耷拉着。
温泉村的流民在温泉的地窨子里头住了些日子了。
可眼下,这帮流民不是在地窨子里头待着,他们聚在了堰塞坝下游的河滩上。
远远看过去,约摸有十来号人,手里头都攥着家伙。
松木的、桦木的,粗的细的各色木棍子都有。
领头站在最前头的,是金德厚。
这老实人在平时,嘴巴跟蚌壳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可眼下他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棍子。
棍子的一头在泥地上杵着,另一头攥在手里头。
他的身后,金德柱和金友全一左一右地站着。
金德柱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着一根柳木棒子。
金友全缩在金德柱的背后,手里也攥着一根棍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跟金家走得近的流民。
金德厚给金德柱使了个眼色,金德柱吞了一口唾沫。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了陈拙一行人的面前:
“你、你们想干啥?”
“别以为俺们不知道!俺们刚才早就看见你们的脚印了。”
“俺家丢的那一串咸鱼干,是不是就是你们拿走的?”
咸鱼干,这话在这种十万火急的当口蹦出来,在谁的耳朵里听都觉着荒唐。
金德柱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孙大花就动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就见她整个人啪啦一下躺在了河滩的泥地上。
那嗷的一下嗓门出来,就跟杀猪似的。
“哎呦!作孽啊——”
“你们公家的人还要抢咱们老百姓的吃食!”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拍了两下。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就说不过去,眼看大雨就要来了!山里头说不定就要饿死人!”
“你们还抢咱们这点东西!还是人吗?”
“赔钱!必须赔钱!还得赔粮食!”
……
张国峰站在陈拙旁边。
他看着躺在泥地上撒泼打滚的孙大花,又看了看攥着木棍子色厉内荏的金德柱。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不由得被气笑了。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脸上蹭了一把雨水。
“他娘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防汛专家站在张国峰旁边,他的脸色比张国峰还难看。
在他的心里头,眼下是在跟洪水抢时间。
可抢到了这儿,却被一帮攥着木棍子的流民拦住了。
他的眉头拧得快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是来找蛟眼的!你们这帮人要是再不让开,说不定啥时候上游的山洪就暴发了!”
“到时候下游的屯子就全完了!”
孙大花躺在泥地上,听到这话,嗓门不降反升,她拿手在泥地上拍了一下。
“下游的人惨了,关俺们啥事?”
她撇了撇嘴。
“再说了,俺们平时又不是没干活。”
她拿手朝陈拙那头一指。
“不信你问问你身边的虎子,他平时没少让咱们通河道。”
“要我说,这个地方没发洪灾,还有咱们的功劳呢!”
“凭啥非得给下游的人帮忙?”
“以前咱们通河道的时候,下游屯子里的人来帮过咱们吗?”
这通话在嘴里头蹦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嗓门嘹亮,听的还有些逻辑自洽,就连地质队的专家听了都得愣一下。
张国峰和防汛专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说不出的无奈。
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知识分子。
在马坡屯借住的时候,有陈拙带头做榜样,屯子里的人待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就连黄二赖子那号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扎刺。
可眼下碰上了孙大花和金德柱这路人。
张国峰在这帮人面前,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拙看着这一幕。
他跟金德柱和孙大花一个字都没说。
而是转过头来,跟身旁的老萨满乌力吉对视了一眼。
老萨满张嘴,吹了一声呼哨。
哨声尖锐,在雨幕里头划了一道。
紧跟着,陈拙从腰间摸出了水连珠。
他把枪口朝天一抬,扳机一扣!
“砰——”
枪声在河滩上炸开了。
声音比灶房里头的任何响动都大了十倍。
在雨声里头,枪声像是一记炸雷。
在河滩两边的山壁上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嗡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枪声还没散呢。
一个更大的动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