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号人前后脚地从雨里头钻了进来。
帆布雨披上淌着水,在灶房的泥地上滴了一溜。
解放鞋和雨靴踩在门槛底下,泥浆从鞋底上刮下来,堆在门口。
扛着铁锹和粗麻绳的往墙根底下一靠,铁锹柄磕在泥墙上,哐当响了一声。
老驿站的灶房一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人声、喘气声、蹭鞋底的声音搅在一块儿,比方才热闹了好几倍。
陈拙在灶房里头忙活了起来,在暴雨天里,从早到晚,老驿站灶膛口的火早就没断。
这个时候,他往灶膛里头又塞了两根粗柴棒子。
柴棒子在炭上头,嗞地蹿了一股子火苗。
铁锅在灶眼上,锅里头舀了满满一锅水。
水在铁锅底下嗞嗞地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锅盖的缝隙里头就冒出了白气。
彭金善和彭银善两个半大小子这会儿一声不吭。
一个蹲在灶膛口帮着添柴,一个拿木瓢从水桶里往铁锅里头续水。
吭哧吭哧地干着,手脚麻利得很。
赵梁站在灶房中间。
他把帆布雨披从肩膀上扯了下来,拧了两把,水从雨披里头淌下来,在泥地上汇了一小摊。
他把雨披搭在了灶房门口的松木杆子上,拿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抹下来的是雨水和汗水搅在一块儿的。
他的眼睛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
看了看灶台上擦得锃亮的铁锅,看了看墙根底下码得齐齐整整的柴火垛,看了看偏屋那头传出来的火炕热气。
等一圈看下来后,赵梁就忍不住啧啧称奇:
“虎子,你在山里头的日子,过得还真不赖。”
“这房子都快比得上林场的工棚了。”
他拿手在灶台的黄泥墙面上拍了一下。
泥墙抹得光溜溜的,在手掌底下滑。
“你小子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摇了摇头,颇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我老赵算是服了你了。”
他又拿手朝铁锅那头一指。
“我原本还想着,这回山洪的事儿来你的老驿站搭把手。”
“没想到反倒是蹭了你的光。”
陈拙把烧好的水从灶台上端了下来。
“赵哥,咱俩还说什么蹭光不蹭光的?”
他拿手在赵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扯那些见外的事干啥?”
“坐坐坐。”
他拿手朝条凳上一指。
“也别管衣裳上湿不湿的了,赶紧坐着。”
“走那么久的路,怕是累得慌。”
他又从灶台角落里的一只铁皮盒子里头摸出了一小包东西。
这东西是油纸包着的,约莫巴掌大小。
打开了以后,里头搁着一小撮茶叶沫子。
茶叶沫子是碎的,不是整片的好茶。
在茶铺子的柜台上,这种碎沫子是筛茶剩下来的尾货,不值几个钱。
可在长白山的深山老林子里头,一小撮茶叶沫子比糖还稀罕。
他拿手指头捏了两撮,撒在了几只碗里头的热水里。
茶沫子在滚水里头打了两个转,水色从清的变成了淡黄。
一股子极淡的茶香从碗口上飘了出来。
“这里还有点茶叶沫子。”
“你们随便喝点,别嫌弃。”
赵梁一听到茶叶沫子,眉头挑了起来。
“呦!你这儿还有茶叶沫子呢?”
“九九成,稀罕物啊。”
“你小子打哪儿折腾来的?”
陈拙笑了笑,没说。
茶叶沫子是上回老歪带来的。
在老歪那一圈布兜子里头,什么东西都能变出来。
赵梁身后的一个排工端起碗,吹了吹碗口上的热气,灌了一大口。
热水裹着茶沫子的苦味从嗓子眼里头往下淌,烫得他嘶了一声。
可烫过了以后,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他拿袖子在嘴角上蹭了一下,咧嘴笑了。
“虎子兄弟,你可不知道。”
“咱们一路走过来,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拿手朝门外头的雨幕一指。
“上游又听说在泄堤。”
“生怕啥时候山洪就暴发了,压根不敢停。”
他拿碗在手里攥着,碗壁上的热气烘着手掌,暖和。
“也就是路过你这儿。”
“看见河道被疏浚了,不像是马上要暴发山洪的样子。”
“又刚好有个房子避雨。”
“这才好不容易有了个歇脚的地方。”
他拿碗朝陈拙那头举了一下。
“你这老驿站开得好。”
“咱山里头的人,就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地方。”
就在说话的时候,陈拙见到面前的系统面板突然光芒一闪。
系统面板上的字迹显露:
【庇护所:在你的领地(大车店)内,客人的体力与冻伤恢复速度提升,且处于高度放松状态,极易在闲聊中吐露隐藏的情报与隐秘传闻。】
就在灶房里头热热闹闹的时候。
空场子外头的运材道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比赵梁那帮人来的时候还急。
紧跟着,一个嗓门从雨幕里头冒了出来。
“虎子!”
陈拙的耳朵动了一下,这声音他也认得。
赫然是之前在马坡屯借住过的地质队专家,张国峰队长。
张国峰从雨幕里头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兜扣在脑袋上,帽檐底下的脸被雨水浇得通红。
他的脚步快得很,走到老驿站门口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泥。
“虎子,我就知道你在这。”
他拿手朝身后的几个人一指。
“快快快,咱们避避雨。”
“待会儿还得出去。”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里头,有两个是地质队的老面孔,还有一个生面孔。
生面孔四十来岁,身量矮壮,穿着一件半旧的卡其布夹克,夹克的拉锁拉到了最上头。
裤子是斜纹布的,裤腿塞进了雨靴里头。
腰间挂着一只帆布挎包,挎包鼓鼓的,在腰上沉甸甸的。
在行头上看,这人不是地质队的,也不是林场的。
倒像是是另一个系统的。
陈拙见状,心底有些疑惑,但却没多问。
灶房里头的热水烧了不少,正好够分。
他拿粗瓷碗又倒了几碗,一碗一碗地递了过去。
递到张国峰手里的时候,他顺手从褡裢的侧兜里头摸出了一根散烟。
烟是纸卷的,在山里头的行情里,比正经的烟卷子便宜,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算是稀罕物了。
他把散烟递到了张国峰的手边上。
张国峰接过去,看了一眼。
没点。
这时候,他哪里还有心思抽烟,他把散烟别到了耳朵后头。
好在,陈拙递烟的意思也不是让他抽。
在山里头的人情往来里头,递烟是打招呼的规矩。
烟递出去了,话就好说了。
陈拙拿手在条凳上拍了一下。
“张哥,上游的情况咋样了?”
张国峰端着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他拿手攥着碗沿,碗壁上的热气在手掌心里烘着。
他叹了口气。
“眼瞧着是不好了,为了保下游的公社和军工物资,恐怕要采取些非常手段。”
他的目光从碗口上抬起来,扫了一眼灶房里头的几个人。
然后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听防汛专家的意思……”
他拿手朝身边那个穿卡其布夹克的矮壮汉子一指。
“应该立刻炸毁虎头山侧峰黑石嘴的堰塞坝。强行分洪。”
炸毁堰塞坝。
强行分洪。
这话一出
像是有人在滚烫的铁锅底下浇了一瓢冷水,灶房里头倏地静了。
方才还在呼噜呼噜喝水的排工们,碗在嘴边上不动了。
就连蹲在灶膛口添柴的彭金善,手里的柴棒子都停了。
在长白山里头的老派人的目光里头,炸堰塞坝这件事,最犯忌讳。
堰塞坝是山洪冲下来的泥石和巨木在河道的窄口处堆起来的天然坝体。
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头,堰塞坝不是人堆的,是山堆的。
山堆的东西,就是山的骨头。
炸山的骨头,在山里头讨生活的人嘴里,那叫断龙脉。
陈拙的心里头兀地一跳。
他没吭声。
他的目光从张国峰脸上移开,往灶房左手边的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老萨满乌力吉蹲在那儿。
方才还慢悠悠喝粥的老头子,这会儿已经把粗瓷碗在了地上。
他的两只眼珠子从半眯着变成了全睁着。
在那张老松树皮似的脸上,那两只眼珠子里头的精光跟刀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