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老萨满动了。
他猛地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拍在了灶房的条桌上。
啪!
巴掌拍在松木条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头,像是一声炸雷。
“不行!”
他的嗓门比方才跟郭守一吵架的时候还高了一截。
在这个干瘦的老头子身上,这股子中气跟他的身量完全不搭。
“洪水泛白沫、裹巨木,那是山蛟走水。”
“黑石嘴正是龙颈子。”
他的声音在这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一旦动用炸药斩了龙脉!”
“地底下的阴水翻腾…到时候整座大山都要崩。”
这话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
在赵梁和那帮排工的耳朵里头,脸色都变了。
在张国峰的耳朵里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个穿卡其布夹克的防汛专家,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
“你知道什么?”
他的嗓门急了。
“现在要是不炸开堰塞坝泄洪保全大局——”
“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舍弃局部,保全大局。”
“下游的公社、军工仓库、上万人的性命,这些在天平上,跟你说的什么龙脉……这些孰轻孰重?”
灶房里头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绷得跟弓弦似的。
陈拙一直没吭声。
他蹲在条凳上,两只手在膝盖上,目光在老萨满和防汛专家之间转了两圈。
他的脑子在转。
黑石嘴。
堰塞坝。
温泉。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头碰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陈拙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张哥。”
“黑石嘴那边……是不是都是温泉?”
张国峰一愣。
他没想到陈拙会问这个。
他的眼睛在陈拙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赶紧点了点头:
“是啊,之前我们去那头看过。”
“那一带到处都是温泉眼子,地底下的热水往外冒。”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思索片刻,再度开口:
“没想到那里到处都是地窨子,好像还有流民生活的痕迹。”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山洪都要暴发了。”
“得赶紧把那块地方给炸了。”
陈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温泉村。
那帮流民住的地方。
金有才、老谢、金德柱一家。
而那些半地下的地窨子在温泉眼子旁边,地底下常年被热水浸着。
这事不成!
陈拙猛地站起身。
“张哥!那块地方炸不得。”
张国峰和防汛专家同时看了过来。
“那一带长期被地底下的温泉水侵蚀。”
“岩层在温泉水底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泡久了的岩层,跟豆腐渣似的,松软。”
他拿手指头在条桌上点了两下。
“一旦在那种地方引爆炸药。”
“炸药的冲击波在松软的岩层里头传过去。”
“不是炸开一个口子那么简单。”
“是整片山体的岩层都会跟着塌。”
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塌下来的泥石在山坡上往下灌,那就不是泄洪了,那是泥石流啊!”
泥石流。
这三个字在灶房里头,像是一颗秤砣砸进了水缸里。
防汛专家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方才急眼了,一心想着赶紧炸坝泄洪,保住下游的一万多号人。
可他没想到这一层。
温泉侵蚀的岩层,松软的地质结构。
在这种地质条件底下引爆炸药,不是泄洪,是塌山。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拿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只觉得太阳穴扑通扑通直跳,跳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要说什么,可又有些踟蹰不定:
“可是……现在还有六十分钟。”
“不炸坝,下游的一万人全得喂鱼。”
他的目光在灶房里头扫了一圈。
“咱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六十分钟。
一万人。
灶房里头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赵梁端着碗,碗里的热水凉了半截,他也没喝。
郭守一推了推眼镜,嘴巴抿着,一个字不吭。
排工们蹲在墙根底下,面面相觑。
彭金善和彭银善蹲在灶膛口,两个半大小子的脸上带着一层看不懂的灰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一个方向。
墙根底下的矮凳上。
老萨满乌力吉。
就连方才跟老萨满不对付、嘴巴里头嚷嚷着“建国后不许成精”的郭守一,这会儿也把目光投在了乌力吉的脸上。
乌力吉蹲在矮凳上。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指头上的老茧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暗黄。
他的眉头拧着。
拧得跟老松树皮上的褶子似的,一道叠着一道。
灶房里头安静了好几息。
安静得能听见灶膛口的松木柴在灰烬底下噼啪地响。
然后老萨满开口了:
“龙出山不走阳道。”
他的目光从灶膛口的火苗上抬起来,落在了防汛专家的脸上。
“走阴河。”
阴河。
在长白山的地下水系里头,阴河就是暗河。
地底下的河道,在岩层和溶洞之间穿行,在地面上看不见。
可在老萨满的嘴里头,阴河不叫暗河。
叫龙道。
乌力吉拿手朝地底下指了一下。
“要泄洪,不用炸坝。”
“咱们得找蛟眼。”
蛟眼。
在老萨满的说法里头,蛟眼就是地下暗河的出水口。
暗河在地底下淌了不知道多远,最终从山体的某个位置冒出来。
冒出来的那个口子,在地面上看,就是一个泉眼。
平时水量小的时候,泉眼就是一个小水洼子,不起眼。
可在暴雨季,地底下的水量猛涨,暗河里头的水压上来了。
从泉眼里头往外冒的水就不是涓涓细流了。
在对的位置上,把蛟眼找到了,人工把泉眼扩开。
地底下涨着的洪水就从蛟眼里头往外泄。
泄到山体另一侧的沟谷里头。
这种方法,压根不用炸坝。
更不伤岩层,不塌山。
防汛专家一听到这话,眼珠子顿时就亮了。
“找蛟眼?你能找到?”
乌力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座山里头,我跑了大半辈子了。”
“哪块石头底下有暗河,哪条沟子里出泉眼。”
“闭着眼珠子都知道。”
防汛专家的脸上的沉重,在这一瞬松了,他猛地拿手在大腿上一拍。
“那还等什么?”
“赶紧走!”
张国峰已经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他拿手拽了一下陈拙的袖子。
“虎子,走。”
“你也知道温泉那块的地方。”
“一块儿去。”
“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陈拙看了看张国峰,又看了看已经从矮凳上站起身来的乌力吉。
老萨满的干瘦身板子在灶房的火光底下,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泥地上晃了一下。
陈拙点了点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