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黑瞎子沟。
老驿站。
陈拙坐在灶房的条凳上,一个头两个大。
他的目光先往灶房的左手边看了一眼。
左手边,靠着灶台的墙根底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子蹲在一只松木矮凳上。
老头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鹿皮坎肩,坎肩的前襟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黄的粗布汗衫。
脑袋上戴着一顶圆顶的毡帽,帽顶上缀着几颗暗红色的珊瑚珠子,在灶房的火光底下一明一暗地泛着光。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半碗大碴子粥。
大碴子粥是苞米粒子碾碎了熬的,颗粒粗,在碗里头黄澄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老头子拿手端着碗,嘴巴凑在碗沿上,呼噜呼噜地喝着。
喝得不急,慢悠悠的,在灶房的角落里头溜着边儿,像是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碗似的。
这人就是之前遇见的老萨满,乌力吉。
作为老萨满,他会看天,会号脉,会拿不知名的草根树皮熬出能治病的汤药。
也会在雪地里头追踪野兽的脚印,在林子底下辨认有毒的蘑菇。
陈拙又往右手边看了一眼。
右手边,偏屋门口的条凳上坐着另一个人。
他的脸上挂着一层不虞的神色。
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吃了一颗酸枣核似的。
这人是郭守一,镇上医院制剂房的老药工。
这回是镇上公社里头下达的文件,让他进山来老驿站帮忙熬制草药。
防的不是别的,正是大灾之后的大疫。
山洪一来,山里头的人泡在冰冷的洪水里头,湿寒入了体。
轻了是风寒,重了是痢疾。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子里头,一场痢疾就能要半条命。
所以公社那头早早地派了郭守一进山,在老驿站里头提前熬好防疫的汤药。
等工程兵、社员、民兵进山的时候,歇脚了就能喝上一碗。
可问题是……
郭守一和乌力吉这两个人,在一间灶房里头,就跟把猫和狗关在一个笼子里似的。
不咬也得呲牙。
陈拙看了看左边慢悠悠喝粥的老萨满,又看了看右边满脸不虞的老药工。
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
这阵子老驿站里头一直不消停。
收音机里头的山洪预警越来越频繁。
隔两三个时辰就播一回,播音员的声音在电流杂音里头嗞嗞地响着。
“长白山地区……暴雨预警……各单位做好防汛准备……”
陈拙在老驿站里头没走,这段时间内,他得守在这儿。
运材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了,进山抢险的工程兵、各屯子里派出来的社员、公社的干部、林业局的伐木工。
这些人从山外头往山里头走,一路上风里来雨里去的。
走到老驿站跟前的时候,个个都跟落汤鸡似的。
衣裳湿透了,鞋底下全是泥浆,脸上挂着一层被雨水和汗水搅在一块儿的灰。
老驿站在运材道上,就是这帮人歇脚喘气的地方。
灶房里头的灶膛不断火,铁锅里头常年温着苞米面糊糊。
偏屋那头的火炕日夜烧着,苫布铺在炕面上,来了人就往炕上一躺,暖和一阵再走。
陈拙自个儿也没闲着。
想到这儿,他往灶房门口那头扬了扬下巴。
“金善!银善!”
偏屋外头的空场子上,彭金善和彭银善两兄弟正蹲在泥地上。
彭银善手里攥着一只葫芦水瓢,瓢里头装着从灶房水桶里舀的水。
他蹲在地上,把水瓢对准了泥地上一个蚂蚁窝的洞口,嘴巴里头嘟囔着。
“看你们往哪儿跑……”
水从瓢口往蚂蚁窝里头灌。
蚂蚁从洞口里头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泥地上乱窜。
彭银善拿手指头在蚂蚁堆里头拨了两下,看得入了迷。
彭金善蹲在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只水瓢,可他的目光不在蚂蚁身上。
他在看天。
西北方向的天边上,铅灰色的云层一截一截地往上堆着。
堆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半大小子的脸上,这种拧法不太合年纪。
可在逃难了大半年、在山里头讨生活的半大小子身上,这种拧法就不奇怪了。
“金善!银善!”
陈拙的声音从灶房里头传了出来。
“我让你们找的苍术、艾叶、黄柏,你们拾掇好了没有?”
彭金善一听到这话,蹭地就站了起来。
他拿手在弟弟的后脑勺上一拍。
“起来!虎子叔喊呢!”
彭银善手里的水瓢啪地在了地上,蚂蚁窝也不浇了。
两兄弟一前一后地跑到了灶房门口。
彭金善往前站了半步,腰板挺得直直的。
“虎子叔。”
他的嗓门清亮。
“你让我们收集的药材,都拾掇好了。”
他拿手朝仓房那头一指。
“苍术、艾叶、黄柏,按你说的量,一样一样地捆好了,在仓房里头的竹帘子上晾着呢。”
他顿了一下。
“另外不够的那些,我们找温泉村那头的人,拿岩盐跟他们换了。”
“最后数了一下,不止凑够了,还超过了。”
陈拙一听这话,伸出手,在彭金善和彭银善的脑袋上一人拍了一下。
“干得好。”
他笑着开口。
“回头等暴雨来的时候,我给你们炖汤喝。”
他拿手朝院子后头的方向一指。
“你们的赤霞大哥,还给你们抓了好几只飞龙。”
“到时候炖汤。”
“不用吃肉,光喝汤,就能鲜得吞掉舌头。”
在猎人的灶台上,飞龙汤是顶好的东西。
不用放什么调料,就搁一把野山葱,撒几粒粗盐,在砂锅里头小火慢炖。
炖到汤色变成了乳白,鸡肉的纤维在汤里头散了。
拿勺子一舀,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在嘴里头一灌。
就能鲜到眉毛都化了。
彭金善和彭银善一听到飞龙汤,脑子里头顿时就浮出了那个味儿。
上回虎子叔炖的那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汤从锅盖的缝隙里头往外溢。
野山葱的辛香和鸡汤的鲜香搅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转了好几圈。
两个半大小子站在灶房门口,同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头清清楚楚的。
听到陈拙说起赤霞大哥,坐在偏屋门口条凳上的郭守一颇有些纳闷:
“虎子,我琢磨着,赤霞这名儿,可不像是一般人的名字。”
“这是你屯子里的哪门亲戚啊?”
郭守一还不知道陈拙养了只狼呢,这会闹不明白这是哪的名字。
陈拙听到这话,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还没等他蹦出一个字。
墙根底下的老萨满乌力吉就嗤笑了一声。
“不是一般人,还是二般人?”
老头子拿手端着粥碗,嘴巴在碗沿上嘬了一口。
“一个小镇医院的破老药工,四六不懂的,知道个啥啊。”
“这可不是人的名儿。”
“分明就是狼崽子的名儿。”
郭守一一听这话,先是一愣。
狼崽子。
他显然没想到陈拙身边还养着一条狼。
在长白山里头,养狼不是什么稀罕事,在鄂伦春的老猎人手里头,从小养大的狼崽子能帮忙看山守夜。
可在关内来的人眼里,这事儿就新鲜了。
不过郭守一的新鲜劲儿也就那么一瞬。
他很快就没好气地开了口。
“我一个老药工,当然不懂跑山、牲口的事儿。”
“但总比有些人强,有些人啊,仗着自个儿是什么深山老林子里头的野人,说是什么老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