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日头正毒。
场子上的泥地被晒得裂了缝,缝里头灌满了前些天暴雨留下来的黄泥水,水干了以后留了一层灰白色的泥壳子。
社员们从屯子的各个角落里往晒谷场上聚。
有从自家院子里出来的,裤腿上还沾着灶灰。
有从溪沟边上洗衣裳回来的,胳膊弯里头夹着一只湿漉漉的木盆,盆里头搁着拧了半干的粗布褂子。
三三两两地往场子中间聚。
聚到了以后,蹲的蹲,站的站,嘴巴里头嘟嘟囔囔地嘀咕着。
“啥事儿这么急?”
“广播里头喊集合,还能有啥好事?”
“谁知道呢,去了就知道了。”
晒谷场的北头,一张旧松木条桌在场子的高台上。
条桌后头站着一个人,大队长顾水生。
见人数差不多齐了,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嘀咕声一下子就压了下去。
几十双眼珠子齐刷刷地往条桌后头看。
顾水生拿手在条桌上按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社员同志们,公社那头传来了命令。”
“长白山里的黑风口气象站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八月份,山里头可能还要降特大暴雨。”
特大暴雨。
这四个字在晒谷场上,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水塘里头。
噗通一声。
底下的人群里头,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就起来了。
顾水生没理会底下的嗡嗡声,接着往下说。
“为了这个汛情。”
“公社动员山里头各个屯子的社员。”
“包括山里头的工程兵、地方基干民兵、公社干部、林业局的伐木工、水排子。”
“都要进山,参加抢险。”
水排子这三个字一出口,底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水排子是长白山里头的老行当。
在伐木季的时候,把砍下来的圆木从山里头顺着河道往山下放。
圆木在水面上漂着,水排子的人拿手里的篙子和铁钩子在河道上一根一根地拨着、引着,不让圆木在河道里头卡了堆了。
这帮人在水里头趟了一辈子,对长白山里头的每一条河沟子、每一个拐弯处的水流都门儿清。
在防汛的时候,水排子就是最好用的人。
可“特大暴雨”这四个字在社员们的耳朵里头,那就不是好用不好用的事儿了。
七月份的那场暴雨已经够狠了,苞米地泡了七八天,根沤烂了。
高粱穗子结的都是瘪粒子。
夏粮绝了三成,减了五成,收上来的不够往年的两成。
这才过了多久?
八月份又要来一场特大的?
底下的人心一下子就乱了,嗡嗡声变成了嚷嚷声。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嗓门从人堆里头炸了出来。
是黄二赖子,他的嗓门拔得老高。
“七月份夏收的时候,田地内涝,大伙儿都绝收了!”
“八月份还要下特大暴雨?”
“咋?九月份不会还出事儿吧?”
黄二赖子眯着眼睛思忖了一会,突然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今年山里头的山蛟走水,想要化龙吧?”
山蛟走水。
这四个字在长白山里头老辈人的嘴里头,那可不是随便说的。
在东北大山的水系传说里头,山蛟是深潭底下的大蛇。
在深潭里头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天时地利到了,就要从潭底往外冲。
冲的时候,裹着洪水,卷着巨石,沿着河道一路往下游去。
过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泽国。
老辈人管这叫“走水”。
走水走到了尽头,山蛟就化了龙,飞到天上去了。
在迷信的说法里头,山蛟走水是天意,挡不住的。
黄二赖子这话一出口,底下的人群里头就更乱了。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了一片。
有人脸上带着慌,有人嘴巴里头嘟囔着,有人下意识地拿手在胸口上摸了一下。
在旁边站着的贾卫东听到“山蛟走水”这话,忍不住一愣。
他是从外头来的知青,不是本地人。
他偏过头来,拿手碰了碰身边媳妇丁红梅的胳膊。
“红梅,这山蛟走水是啥意思?”
丁红梅也是两眼发愣。
她虽说下乡到马坡屯,以及在这里和贾卫东结婚,可关于长白山里头这些老辈人的说法,她也不大懂。
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倒是站在两个人旁边的田知青,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开了口:
“这个我了解一些。”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的。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上过一门水文地理的课。”
“里头提到过东北大山的水系传说。”
“所谓山蛟走水,其实就是老辈人对山洪暴发的一种说法。”
“长白山里头的河沟子,平时在旱季里头,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可一到了暴雨季,上游几十条溪沟里头的水汇到一块儿,灌进主河道里头。”
“水量一下子就翻了几十倍。”
他拿两只手在空气里头拢了一下,做了一个汇聚的动作。
“水猛了以后,裹着泥沙、巨石、枯木,沿着河道往下冲。”
“冲到窄的地方,堵了,水位猛涨。”
“涨到堵着的东西一下子被冲开了。”
他拿手在空中猛地往前一推。
“那股子水就跟开了闸似的,裹着泥石流一路往下游去。”
“过到哪儿,哪儿就被冲成白地。”
“老辈人在山上远远看着,就觉得河道里头像是有一条大蛇在翻滚。”
“就给起了个名儿,叫山蛟走水。”
贾卫东听完了这通解释,脸色沉了沉。
丁红梅在旁边也不言语了,拿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田知青还要往下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
条桌后头的顾水生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咳嗽声在晒谷场上炸了开来,比方才那两声轻咳响了一倍不止。
底下的嗡嗡声、议论声、嚷嚷声,像是被人拿手捂住了嘴似的,刷地就压了下去。
场子上又安静了。
顾水生的目光在底下的人群里头扫了一圈。
“急什么?”
他的嗓门压着,可语气里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劲头。
“话还没说完呢。”
他拿手在条桌上拍了一下。
“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上头也说了。”
“在暴雨来之前,咱们都得进山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头收回来,落在了手里头的一张纸上。
纸是从公社那头传下来的文件,油印的,蓝黑色的油墨在粗糙的黄纸上洇了几个字,可还认得出来。
“首先。”
他拿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扎排龙锁江。”
扎排龙。
这三个字在长白山里头的水排子和伐木工的嘴里头,那是一桩顶要紧的活儿。
顾水生把文件上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念了下来。
“咱长白山每次突发暴雨,最怕的是啥?”
“你们都在山里,难道还不清楚?咱们最怕的可不是水。”
“而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大树和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