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别说炸堤了,那些巨石和老木头顺着洪水冲下来,会瞬间把水库的闸门给撞毁了。”
“闸门一毁,库里头积的水就跟开了闸的黄河似的,往下游灌。”
“到那个时候,下游的屯子、田地、打谷场,什么都保不住了。”
场子上安静得很,这会儿更是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了。
顾水生接着往下说。
“公社的文件里头说了。”
“让咱们跟林场那边的人配合。”
“用粗麻绳和铁锁链子,把巨木连排绑在一块儿。”
“横拉在水库上游的狭窄河道上。”
“用来阻拦河面上冲下来的撞击物。”
“这就叫扎排龙。”
扎排龙。
在长白山的水利行当里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
顾水生说完了扎排龙的事儿,又往下说。
“还有一桩事。”
“咱们几个屯子里头,像是村里头的老把头赵振江,公社那头说了,让他在山顶上建瞭望塔,也要在半山腰上埋大水缸。”
大水缸。
这话一出口,底下有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埋水缸干啥?”
黄二赖子的嗓门又冒了出来。
“水库里头的水都快溢出来了,还埋水缸?”
“是让大伙儿往水缸里头打水喝不?”
顾水生没搭理他,而是接着说:
“水缸不是装水的。”
“是倒扣着埋在半山腰的土里头的。”
“虽说我也不全懂这里头的道理。”
“但是地质队那边的同志说了。”
“水缸倒扣了埋在土里头,缸底朝天,缸口朝地。”
“缸里头是空的,在地底下,就跟一个鼓似的。”
“当上游要来山洪的时候,地底下先传震动。”
“震动在土里头传过来,碰上了倒扣的水缸。”
“水缸里头就会传出轰隆隆的响声。”
他拿手朝山上那头一指。
“在山顶瞭望塔上守着的人听到了水缸响,就知道上游要来洪水了。”
“那个时候,赶紧敲响树上挂着的大铜锣。”
“铜锣一响,底下的人就知道要跑了。”
大铜锣,倒扣水缸,瞭望塔。
这三样东西在一块儿,就是长白山里头老辈人留下来的一套预警法子。
在没有电报、没有电话的深山老林子里头,这套法子救过不知道多少条命。
一听到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底下的人群里头,那股子慌乱劲儿就散了大半。
嗡嗡声弱了下来。
有人拿手在胸口上拍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
有人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脸色比方才好看了。
可饶是如此,在大伙儿的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暴雨没来之前,谁也不敢说心里头踏实。
……
会散了以后,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各家走。
走的时候,嘴巴里头还在议论。
“扎排龙……这活儿可不轻快。”
“粗麻绳和铁锁链子,咱屯子里有那么多吗?”
“还得跟林场那边的人配合,这得提前说好了。”
“瞭望塔建在哪儿?是鹰嘴崖那头还是望天鹅那头?”
议论声在屯子的土路上稀稀拉拉地散着。
有个老娘们儿走在路上,拿手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头嘀咕了一句。
“家里头的苞米面就剩半袋子了。”
“这要是再来一场大水,把地里头刚补种的那点子秋菜也淹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不说了。
旁边一个老爷们儿拿蒲扇在自个儿脑袋上拍了一下。
“叹啥气呢?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
“上头不是说了嘛,要扎排龙。”
“排龙一扎,水库那头就保住了。”
“保住了水库,保住了田。”
“保住了田,保住了咱的命。”
这话说得硬气。
可说话的时候,他拿蒲扇扇风的手抖了一下。
在谁都看得出来,这硬气底下也虚着呢。
一群人走远了。
晒谷场上剩下了几个人。
村里头的干部,郑大炮、郑宝田、王如四、顾水生,还有几个生产队的队长,聚在条桌旁边。
几个人蹲的蹲,站的站,脸上的神色都不大轻松。
顾水生把公社传下来的文件折了两折,塞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头。
他拿手在搪瓷茶缸子上敲了两下。
“方才在社员面前,话不能说得太重,怕乱。”
他的嗓门压低了。
“可在咱们几个人中间,有些话得掰开了说。”
“这回的暴雨,比七月份那回还大。”
“公社那头的文件里写的是'特大'。”
“特大在气象站的嘴里头,那就是百年一遇的级别。”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扎排龙、建瞭望塔、埋水缸,这些活儿都得干。”
“可光干这些,还不够。”
郑大炮蹲在条桌旁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旱烟袋叼在嘴角。
他把旱烟袋从嘴角上拿下来,在条桌腿上磕了一下,神情也有些忧愁:
“那这么说的话,大队长你想个招呗,你说咋办?”
王如四在旁边,老支书的脸上那层半眯着的从容已经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水生的脸上。
“水生。”
他的声音沉沉的。
“这次进山的事,非同小可。”
“一个不好,说不定秋收的粮食全没了。”
他的眉头拧得很深,老支书在山里面的年数久了,有些东西见得多、看得多,思虑的也就比旁人周全些。
顾水生虽然是大队长,在屯子里辈分也算大,但相比起王如四这个当初逃难过来的王家老族长,还是差了点。
“光凭咱们几个人,还摆弄不明白。”
只听得王如四缓缓开口:
“首先,肯定得等公社的干部来了,还有林业局那边的人。”
“包括民兵队长那头,都得听他们安排。”
“人手、物资、排工,都得统一调度。”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顿的那一下,在几个人的耳朵里头,都听出了后头还有话。
王如四的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其次。”
他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咱们还得找一个人。”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郑大炮的旱烟袋停在了半空中。
郑宝田的两只手在腰间的皮带上,手指头不动了。
顾水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谁?”
王如四的两只眼珠子半眯着。
铜烟斗在手里头,拿手指头在烟锅子的边沿上慢慢转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虎子。”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