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啥克数,而且还用什么动物的活体部位、剧毒的草根子。”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嫌弃。
“他娘的还有人屙出来的屎!”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胳膊上搓了一下,像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似的。
“这玩意别说是用来当药吃了。”
“就算抹身上那也不成啊。”
他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你那些个法子,是不是以前留下来的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这四个字在灶房里头一出。
蹲在墙根底下的老萨满乌力吉,手里的粥碗猛地顿了一下。
他倏地抬起头来:
“你不懂就别乱说,在这山里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这山里面,原来是龙兴之地。”
“你一个关内人,懂个屁?”
龙兴之地。
在长白山的历史里头,这四个字是有来头的。
长白山在前朝的时候,被封为圣山。
山里头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在旗人的嘴里头,那都是祖宗龙脉的根基。
在老萨满的骨子里头,这座山不光是山。
这座山是有灵的。
可在郭守一的耳朵里头,这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嗤!”
他一声冷笑。
“什么关内关外的。”
“现在全是建国后的新华国了。”
“少跟我扯那些什么犊子,建国后早不许成精了!”
这话一出口,老萨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哼笑了一声。
“你不信这话?”
“你信不信,这回山洪暴发,就是因为山里头的山蛟走水,想要升天入海。”
“所以才有这连绵不断的大雨大水。”
郭守一最不耐烦听这些了,他撇了撇嘴就开口:
“滚你娘的,老子只信人定胜天。”
“别管他是什么龙,是什么虎。”
“到了咱们新华国来了,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这话在灶房里头一转,老萨满和老药工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在谁看来,这两个人都不打算让步。
陈拙坐在中间,两只手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在这两个老头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萨满的那套山蛟走水的说法,在他的脑子里头,他不全信,也不全不信。
山里头的老辈人活了一辈子,有些说法在科学的框架底下解释不通,可在经验的框架底下,却一次一次地应验了。
郭守一的那套人定胜天的说法,他也认。
在这种大灾的当口,不信人,信什么?
可眼下这两个人在他的灶房里头吵,他是真头疼。
他正要开口劝两句。
“两位,两位,咱们先——”
话还没说完。
空场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
嗡嗡嗡的,好几十双脚搅在一块儿踩。
踩在泥地上,吧唧吧唧地响。
雨声夹着脚步声,从运材道那头往老驿站的方向涌了过来。
紧跟着,一个嗓门从雨幕里头冲了出来。
“虎子!”
那嗓门粗犷,在雨声里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早就听说你在山里头开了个老驿站!”
“这不,我带着林场的兄弟来投奔你了!”
陈拙一听到这声音,嘴角就咧了。
他认得,这人是赵梁。
这回公社的文件里头说了,林场的人也得进山参加抢险。
赵梁领着林场的兄弟,从山外头一路往山里走。
走到运材道上的时候,正赶上下雨。
这个时候,雨可不小。
甚至可以说是大的从天上往下灌的那种。
雨点子砸在肩膀上,啪啪响。
他们从运材道的拐弯处走过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跟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似的。
陈拙从灶房里头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迈步就往空场子上走。
出了灶房的门槛,雨就扑到了脸上。
雨点子不大,可密。
密得跟有人拿筛子在天上往下撒似的。
打在脸颊上,凉意一点一点地往皮肤底下渗。
他顶着雨,往运材道那头走了两步。
透过雨幕,远远地就看见了赵梁的身影。
赵梁走在最前头。
身量高,肩膀宽,腰板挺得直直的。
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披,雨披是帆布的,在身上跟一口钟似的。
帆布被雨水浇透了,颜色从军绿变成了墨绿,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
雨披底下露出来的裤腿湿了大半,绑腿松了一圈,在脚脖子那头耷拉着。
脚上蹬着一双胶底雨靴,靴筒上沾着泥浆,黄泥一坨一坨地糊在靴面上。
他的脸被雨水浇得跟水洗了似的。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溜,可他的两只眼珠子是亮的。
看见陈拙从灶房里头迎出来的那一瞬,他的嗓门清亮,带着几分惊喜:
“虎子!”
他拿手用力朝陈拙那头挥了一下。
“可算找着你了!”
在他身后,一队人影从雨幕里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十来个人。
穿着跟赵梁差不多的帆布雨披,脚上蹬着雨靴或者解放鞋。
解放鞋的帆布鞋面湿透了,在泥地上踩着,吧唧吧唧地响。
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东西。
有扛铁锹的,有扛斧头的,有扛着一捆粗麻绳的。
粗麻绳在肩膀上,被雨水浇得沉甸甸的,在肩头上压出了一道深印子。
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只铁皮桶。
桶身上刷着暗绿色的漆,桶盖封着,在雨里头分量不轻。
铁皮桶在两个人的手里头晃悠着,里头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在行头上看,这帮人就是林场的伐木工和护林员。
是来山里头参加防汛抢险的。
陈拙迎上了两步,雨水在他的粗布褂子上洇了一大片,他拿手在赵梁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巴掌落在帆布雨披上,啪地溅出了一片水花。
“赵哥!”
他咧嘴笑了。
“早就等着你了。”
他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
“里头有火,有粥,有热水。”
“先进来歇歇脚。”
“鞋湿了的换鞋,衣裳湿了的烤衣裳。”
“灶膛没断火,炕也是热的。”
赵梁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
水珠子从手指缝里头往下淌。
听到陈拙这窝心的话,他就不由得咧嘴笑了:
“虎子,就知道你这儿靠谱。”
他拿手朝身后的那帮林场兄弟一招。
“兄弟们,进去歇着!”
一帮人呼啦啦地往灶房那头涌。
脚底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一个脚印叠着一个脚印。
雨披上淌下来的水在空场子上汇成了一条条细流,顺着排水沟往外头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