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下游的灌木丛里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硕大的身影从灌木丛底下钻了出来。
是跟在老萨满身边的那头棕熊。
在长白山里头,这是最大的猛兽之一。
这只棕熊的毛色是深褐的,在雨水里头浇得湿透了,毛发贴在身上,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头像是一座会走的肉山。
金德柱看见了棕熊,他手里的柳木棒子吓得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只见金德柱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膝盖就砸在了河滩的泥地上。
金德厚也软绵绵地跪了。
松木棍子从手里头脱了出去,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孙大花方才还躺在泥地上嚷嚷赔粮食呢。
这会儿一看见棕熊从灌木丛里头钻出来,嗓门嘎地一声就断了。
她的身子在泥地上猛地一缩,两条腿蹬了两下,想爬起来跑。
可脚底下的泥地滑,她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
圆脸盘上糊着的黄泥又多了一层。
河滩上原本气势汹汹的十来号人。
在一声枪响和一头棕熊面前,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麻溜的全蔫了。
陈拙扫了一眼跪在泥地上的这帮人,也懒得管这些拎不清的人,只等着待会再来算账,扭头就开:
“正事要紧,赶紧走!”
张国峰站在旁边,还有些愣神,他跟身边的防汛专家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说不出的表情。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还真是应了大领导的那句话……枪杆子里头出硬道理!
……
一行人绕过了瘫在地上的那帮流民,沿着河滩往堰塞坝那头走,直到最后走到了坝体的下方。
在这种大雨天里头,温泉的热气从地底下往上冒,在冷雨里头凝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雾在河滩上飘着,把脚底下的碎石都盖了一层。
人走在里头,脚底下看不见路,得靠脚底板去摸石头。
赵梁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这地方可够邪乎的。”
“又下雨又冒雾的,在老辈人嘴里,这叫阴阳交汇。”
老萨满乌力吉在前头走着,听到这话,头也没回。
“不是阴阳交汇,是地底下的龙息。”
赵梁的嘴巴动了一下,想反驳两句。
可看了看老头子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种当口,跟老萨满抬杠没意思。
老萨满乌力吉蹲在河滩的一块青石上。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目光在坝体和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扫着。
他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来,沿着坝体的下沿往右侧的山壁走了十几步。
在右侧山壁的根部,有一处凹进去的岩面。
岩面上湿漉漉的,渗着水。
这水摸起来是温的,应该是从岩缝里头往外渗的地下水。
老萨满蹲在那处凹岩面前,拿手在岩面上摸了一把。
指头肚子从岩面上滑过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拿手朝那处凹岩面一指。
“蛟眼在这儿。”
“这块岩面底下,就是暗河的出水口。”
“眼下这里被泥石堵了大半。”
“咱们现在把泥石掏开了,暗河的水就能从这儿往外泄。”
他拿手在凹岩面上划了一个椭圆形的圈。
“薄弱带就在这一圈里头。”
张国峰也蹲了下来。
他拿手在凹岩面旁边的泥土里头抠了两下。
泥土在手指头底下是软的,带着一股子温热。
他的手指头从泥土里头抽出来,指甲缝里头塞着暗红色的泥渣子。
在地质学的眼里头,这种沉积物就是地下热水长期活动的证据。
防汛专家也蹲下来看了看,经过左右仔细检查后,这才谨慎地点了点头。
“对,这儿确实是薄弱带。”
“在这儿开口,比炸坝体安全得多。”
张国峰站在旁边,看了看堰塞坝上游还在往上涨的水位,又看了看脚底下的温泉眼子,他叹了口气。
“虽说蛟眼找到了,上头的冰渍湖还在往下灌。”
“不把蛟眼捅开,淹的不是几亩地,可能淹的就是整条河谷了。”
“到时候马坡屯、柳条沟子、二道沟子,全得搬家。”
他顿了一下。
“可问题是——”
他的目光从堰塞坝上收回来,落在了脚底下冒着热气的温泉水上。
“这温泉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虎子你以前拿来过的那些,古菌蜡、林蛙。”
“还有老乡家冬天牲口喝的温水,甚至还有葛仙米。”
他摇了摇头。
“这些在荒年里头,都是好东西。”
“谁也不知道荒年会持续多久。”
“要是把温泉炸了,好东西没了不说,对地质的破坏也大。”
这话在雨声里头转了一圈。
防汛专家站在旁边,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头涩涩的。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拿手朝上游的水面一指,只见这个时候,水位又涨了一截。
浑黄的水面离坝顶只剩下不到一尺了。
“炸吧,不炸不行了。”
灶房里头的六十分钟,在这一路赶过来的脚程里头,已经过去了大半。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防汛专家说出“炸吧”这两个字的时候。
陈拙开口了:
“炸是肯定得炸的。”
他蹲在那处椭圆形的薄弱带旁边。
目光落在岩面上渗出来的温泉水上。
温泉水在岩面上淌了一道,在冷空气里头冒着白气。
他的目光从温泉水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堰塞坝上游还在往上涨的水位。
又扫了一眼脚底下冒着热气的蛟眼。
然后他站起身来。
“但不是蛮炸。”
他的目光在张国峰和防汛专家的脸上停了一息。
“我不仅要炸。”
“温泉,我也要保。”
这话在雨声里头一转。
河滩上的几个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张国峰当即就是一愣,忍不住开口问道:
“保?你怎么保?你拿什么保?”
陈拙听到这话,就见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