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柱子在这儿……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这山里头居然还有这样古老的图腾?“
陈拙的目光从图腾柱上移开,落在了柱子底座周围的地面上。
底座周围散落着几只箱子,箱子在地面上一字排开,有四只。
箱子的外面糊着厚厚一层松脂,松脂在箱面上凝了一层又一层,把整个箱子封得严丝合缝。
像是被琥珀包住了似的,松脂的表面析出了一层矿物结晶。
结晶细密,在火光底下泛着一种沉郁的蜜色。
在手指头上一摸,粗粝粝的,像是一层细砂纸。
陈拙蹲下身来,拿猎刀的刀背在箱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梆、梆。
回声硬实。
松脂封得太厚了,在外头就跟一层石壳子似的。
他试着拿猎刀的刀尖撬了一下箱盖的边沿,压根就撬不动。
张国峰凑了过来,摩挲着下巴,商量对策:
“斧子,要不咱们试试用火烤?“
他拿火把往箱面上凑了凑。
火苗子在松脂表面舔了一下,松脂的边缘微微泛了一丝光。
可是在这种厚度的松脂底下,明火烤出来的热量压根传不进去。
陈拙拿手按住了张国峰的手腕,把火把往回拉了半尺。
“不能用明火。“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洞口老萨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接着陈拙的话继续道:
“而且松脂遇明火会烧起来,火候一过,里头的东西就废了。“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精明得很,在那几只松脂封箱上头扫了一圈。
“在老年间,开这种松脂封的箱子,只有一个法子,用温水泡。“
“松脂怕热不怕烫,六七十度的热水浇上去,松脂慢慢软了,到时候咱们拿薄铁片一点一点地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遇到这种好东西,越是急不得。“
热水这事好办,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外头的温泉水就一桶一桶地运了进来。
木桶在石窟的地面上,热气从桶口里头冒出来,在石窟低矮的顶底下飘着。
跟洞壁上的冷气一碰,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火把的光在水雾里头变成了一团橘黄色的晕。
陈拙把温泉水舀到了一只搪瓷缸子里,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不烫手,可在皮肤上有明显的热感。
“这个温度正合适。“
他拿搪瓷缸子舀了水,往头一只箱子的箱盖上慢慢地浇。
温泉水淌在松脂表面,松脂的颜色从暗沉沉的蜜褐色,慢慢变成了一种带光泽的琥珀色。
表层的矿物结晶被热水一泡,嘶嘶地响,细碎的结晶从松脂表面剥落了。
落在箱子底下的石面上,碎渣子滚了一圈。
浇了三四遍以后,松脂的表层开始发软了。
拿手指头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老关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把薄铁片,他把薄铁片在箱盖的边沿上,刃口贴着松脂和铁木的接缝处,一分一分地往里剔。
松脂被热水泡软了以后,在薄铁片底下一剔就起。
像是从面团上揭一层皮。
剔下来的松脂在地上,还带着热气,软塌塌的。
老关头的手极稳。
在这种精细活底下,他的手指头跟长了眼珠子似的。
每剔一片,薄铁片的刃口都紧贴着铁木的表面走。
不深一分,也不浅一分。
剔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箱盖上的松脂剔干净了,铁木的本色露了出来。
暗褐色的,纹路细密,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油光。
搁了几百年,铁木的质地还是硬得跟铁似的。
老关头把薄铁片插进了箱盖的接缝里。
轻轻一撬。
咔。
箱盖弹开了一道缝。
一股子干燥的气息从缝隙里头渗了出来。
陈拙和张国峰同时凑了过去。
箱盖掀开了。
一块骨板。
在箱底的干松针上,平平整整地躺着。
骨板不是寻常的骨头。
在陈拙的眼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鲟鳇鱼的背甲骨板。
在长白山的老辈渔民嘴里,达氏鳇是水中的王。
一条百年以上的达氏鳇,体长能有两丈,体重上千斤。
背脊上长着一排骨板。
骨板在幼鱼身上薄得跟指甲盖似的,可在百年老鳇身上,能长到巴掌那么厚。
这种骨板的质地介于骨和角之间,硬而不脆,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眼前这块骨板,在手里一掂,少说也有三四斤。
它的表面打磨得极平整,边缘修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
在火光底下看,骨板的颜色是乳白偏黄的,像是一块陈年的老玉。
可真正让张国峰彻底失了声的,不是骨板本身。
是骨板上头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
刻刀极细,在骨板的表面上一道一道地刻着。
线条有粗有细,粗的是山脉的走向,起伏的像是一条条卧在大地上的脊梁。
细的是水系的分布,从山脉的褶皱里头淌出来,汇成一条一条的溪流和暗河。
线条之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符号。
圆圈、三角、菱形、竖线、波纹。
有些符号旁边还刻着极小的标注。
标注的是一种古老的符号体系。
张国峰凑近了看,瞳孔骤缩。
他只认出了其中几个。
像是女真文字的早期形态,笔画简练,棱角分明,在骨板的表面上刻得一丝不苟。
他的嗓子有些发紧,忍不住开口:
“这上面标注的地下水系,有一部分和我们这两年勘探的成果能对上。“
他的手指头在骨板上移了移。
“可更多的……是我们根本没有探测到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