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院子里,雨幕灰蒙蒙的。
空场子上的碎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马棚那头的栅栏上挂着水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他正准备回灶房里头续一把柴火。
忽然间,他的脚步停了。
院子外头的运材道上,雨幕里头冒出了几个人影。
人影不止一个。
在雨幕里头,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几个身量,高的矮的,搅在一块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驿站这头走。
彭金善的身子微微一绷,他的两只手不由得攥紧了围裙的下摆。
逃难那么久,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大意。
他往灶房门口站了一步,挡在了门框的正中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雨幕里头那几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你是谁?“
雨幕里头,头一个人影走近了。
面容从灰蒙蒙的雨丝里头一点一点地显出来。
陈振东的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清一色的军便服,在雨水里头浇得透透的。
陈振东看了彭金善一眼,顿时就认出了这个半大小子。
“是我,陈拙见过我们,你们应该也认识。“
他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目光在灶房里头扫了一圈。
灶膛口的火烧着,铁锅里温着热水,灶台上摆着粗瓷碗和搪瓷缸子。
可在灶房的角角落落里头,没有陈拙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同志呢?“
他的目光从灶房里收回来,又往偏屋和马棚那头扫了一圈。
“怎么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在老驿站里?“
彭金善看了陈振东两眼。
他认出来了。
上回这帮人路过驿站的时候,虎子叔跟他们打过照面。
虎子叔还给他们烧了一锅热水,又给了几条咸鱼干当干粮。
想到这里,他的身子松了半分。
“虎子叔去山里头了。“
“说是有急事,好几天没回来了。“
陈振东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没吭声。
可他的目光往院子外头的雨幕里头扫了一眼。
外头的连阴雨在这种山里头,山路泥泞,溪沟涨水,到处都是滑坡和泥石流的隐患。
在这种天气里头往深山里钻,在谁身上都不是好玩的事。
更别提这一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林子里头传来的那些声音了。
连阴雨的天里头,山里的野兽也不消停。
黑瞎子、野猪、山猫,在雨声里头,吼声一阵一阵的,从林子深处传出来,闷沉沉地在山谷里头来回撞。
他们这帮人在部队上训练过,手里头还有家伙什,碰着猛兽也不至于怎样。
可陈拙一个人在深山里头……
就在他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的当口。
身后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建华浑身湿透了,军便服贴在身上,勒出了两条胳膊上肌肉轮廓。
他拿手背在鼻子底下蹭了一把雨水。
“东子,你也别担心了。“
“我瞅着那小子不像是一般人。“
“就算咱们在山里面摔死,这小子也不一定能摔死。“
陈振东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松。“
他的声音沉了半截。
“他只是个人,又不是神仙。“
“难不成一头熊瞎子扑过来的时候,他还能把熊瞎子活生生给摁死?“
彭金善原本站在灶房门口,没吱声。
在这帮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半大小子插不上嘴。
可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了。
嘴巴秃噜了一句。
“这可不一定。“
声音不大,在雨声底下几乎听不见。
可王建华的耳朵尖。
他两只眼珠子从陈振东身上移开,落在了彭金善脸上。
“小子,你说啥?“
他刚想追问。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大嗓门的声音。
嗓门虎里虎气的,在雨幕里头一声接一声地嚷,像是打雷。
“虎子!你小子也算是在山里头置办起家业了!“
“那么大的房子都有了,咋,啥时候把你老娘、老奶还有媳妇都接到山里来啊?“
说话的是郑大炮。
山里头忙活了好几天的郑大炮,这会儿一脸胡子拉碴的,下巴上的胡茬子扎得跟刺猬似的。
他的嗓门在这种天里头还是那么大,像是嗓子眼里头装了个铜喇叭。
听到郑大炮那嗓门,徐淑芬忍不住笑了。
她拿手把头巾上淌下来的雨水抹了一把。
“我才不稀得到山里面来住。“
她的嗓门不比郑大炮小多少,在雨声里头脆生生的。
“我在屯子里住得好好的,干啥非得住到这山里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来?“
……
在灶房门口的雨檐底下。
陈振东的身子猛地僵了。
那个声音,脆生生的,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泼辣的劲头。
自从他十六岁那年跟着队伍跑了以后,这个声音就只在两个地方存着了。
一个是回忆里,一个是梦里。
回忆里的那个声音,还是出现在十八岁的徐淑芬嘴里。
陈振东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在望天鹅防空洞的坑道口上,山风夹着细雨吹过来,冷飕飕的。
可他的眼眶是热的。
他使劲眨了两下。
把那层热的东西逼了回去。
运材道那头,年轻后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笑意。
清亮的。
在山风里头一飘,像是山溪沟子里头的水碰着了石头。
“娘,你可别小瞧这山里的老驿站。”
“虽然偏僻是偏僻了点,但是过路的人还不少。”
“平时也热闹得很呢。”
娘。
陈振东的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陈拙的脸上,神情蓦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