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老爷子,还有你媳妇,都在家里念叨着你呢。”
她的嘴巴在“媳妇”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顿的那一下,眼角的余光往陈拙脸上扫了一眼。
在当娘的心里头,儿子在山里头能不能吃饱穿暖是一桩事。
可儿媳妇挺着大肚子在家里等,那是另一桩事。
两桩事搁在一块儿,哪桩都不能马虎。
她的嗓门降了半分,语气里头带上了几分认真。
“你一个人在外头,大家也都牵挂。”
“你在山里,我更是吃不好睡不好,生怕你有个啥好歹。”
她的嘴巴撇了一下。
“我没少在私下里头骂你那死鬼爹。”
“他要是真有点用的话,就在底下多保佑保佑你。”
陈拙正端着碗喝水呢。
一听到这话,差点把刚咽进去的那口水给呛出来。
他使劲忍住了,可嗓子眼里头还是咕噜了一声。
“娘。”
他拿袖子在嘴角上蹭了一下。
“现在可不兴说这话。”
徐淑芬白了他一眼。
“嗨,我还能不知道?”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也就是在私底下念叨念叨。”
“在外头,我又不傻。”
……
就在徐淑芬嘴里头念叨“死鬼爹“的那一瞬。
空场子外头的白桦林子里。
陈振东正跟王建华并肩往运材道那头走。
冷不丁地,他的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喷嚏在雨声里头炸了开来,震得他身子都晃了一下。
他拿手在鼻子底下蹭了一把,皱了皱眉。
“谁在念叨我……”
他嘟囔了一句。
王建华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里头越走越远。
军便服的后背上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头,渐渐就看不清了。
……
夜里头。
老驿站的偏屋里,火炕烧得热热的。
炕面上铺着旧苫布,苫布底下的炕砖烫得能煎鸡蛋。
徐淑芬在炕头上躺着,拿一件旧棉袄裹着身子当被子。
赶了大半天的山路,又淋了雨,这会儿热炕一烫,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她翻了个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打起了细细的鼾。
灶房那头,陈拙和顾水生、张国峰几个人围着条桌坐着。
条桌上搁着一只松脂灯。
灯芯是拿棉花捻的,在松脂油里头浸了一下,搁在一只破碗里头点着。
火苗子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碗口上跳着。
光线昏黄,把几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张国峰端着碗,碗里头的热水已经凉了。
他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着圈,目光落在陈拙脸上。
陈拙的眼底下挂着一层青灰。
在山里头连轴转了这些天,煮草药、照顾过路的人、打扫老驿站的里里外外、夜里头还得提防外头的青皮子和大爪子。
这些活儿搁在一个人身上,再铁的身板子也得磨出几道痕来。
张国峰看着他这副模样,拿手在条桌上敲了两下。
“虎子,你也累了这老多天了。”
“咱们现在有林场那帮弟兄在山里头住着,这儿也不缺人手。”
他拿手朝偏屋那头努了努嘴。
“趁着你娘这回进了山,你也该顺道回屯子里歇歇了。”
他顿了一下。
“你媳妇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林曼殊挺着肚子在家里头,他走的时候交代了何翠凤和李素娟帮着照看。
可交代归交代,他心里头清楚,这些天里他在山里头忙活,人是在这儿,可心里头有一半是挂在马坡屯那头的。
他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凉水在嗓子眼里头往下走的时候,他拿目光看了张国峰一眼。
张国峰的脸上比上回在马坡屯借住的时候瘦了一圈。
颧骨高了,腮帮子凹了,下巴上的胡茬子扎了一层。
眼底下也挂着青灰。
在山里头跑地质勘探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不瘦的。
陈拙忽然想到了什么。
“张队长。”
他把碗在条桌上一搁。
“年后那阵子你跟我说,你们在马坡屯借住半年。”
他的目光在张国峰的脸上停了一息。
“现在你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
张国峰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勉强带着笑意。
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有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地质队不一样,地质队的人是跟着矿脉走的。
矿脉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马坡屯那一带的铀矿勘探已经告一段落了,该标记的标记了,该上报的上报了,而自然保护区和勘探任务又已经落定,接下来的任务在别处。
张国峰点了点头。
“是时候也该走了。”
他拿手在条桌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坦然。
“陈同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的目光在松脂灯的光底下,暖暖的。
“咱们只要有缘,迟早都能再见。”
他拿手朝灶房外头的雨幕一指。
“再说了,你就住在这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
“指不定啥时候上头又有任务下来。”
“咱们哪一天就在老林子里碰面呢。”
陈拙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年后到现在,张国峰带着地质队在马坡屯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头,地质队的人帮着屯子里修了路、架了桥。
罗易从一开始的抠门书生气,到后来心服口服地管他叫陈同志。
张国峰更是在山里头帮了他不知道多少忙,找矿、探路、给屯子请功、帮英子办户口。
这些事儿搁在谁的心里头,都不是一句保重能盖住的。
可在山里头的人情来往里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说透了反而轻了。
陈拙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在松脂灯的光底下,带着几分不正经。
“张队长,那我就等着你下回来的时候,请你吃飞龙汤。”
张国峰一听到飞龙汤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他拿手指头朝陈拙一指。
“这话可是你说的。”
“到时候我可真来。”
两个人在松脂灯底下对视了一眼。
灯芯上的火苗子跳了一下,在碗口上晃了一圈。
……
第二天一早。
雨小了。
不是停了,是从瓢泼变成了淅沥。
雨丝在空气里头飘着,细细的,像是有人拿纱布在天上罩了一层。
空场子上的泥地被昨夜的大雨冲得干干净净,碎石子露了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头泛着一层灰白。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拿手朝偏屋那头扬了扬下巴。
“娘。”
他的嗓门清亮,在淅沥的雨声里头转了一圈。
“拾掇拾掇,咱们准备回去。”
偏屋里头,徐淑芬正坐在炕沿上,拿手在头发上拢着。
昨晚上热炕烤了一宿,头发干了,可乱得跟鸡窝似的。
她拿一把桃木梳子在头发上梳着。
梳子是从家里带来的,梳齿细密,在头发上一梳,碎发一绺一绺地顺了下来。
一听到陈拙说回去。
她手里头的梳子猛地停了。
两只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
“回去?”
她的嗓门往上拔了一大截。
“回家?”
她从炕沿上蹭地就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猛了,脑袋差点磕在偏屋的矮房梁上。
她拿手在房梁上扶了一下,脸上的喜色已经盖不住了。
“哎呦,你这臭小子总算是想通了!”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脚麻利地把炕上的旧棉袄叠了。
叠得又快又齐,在手里头拍了两下,塞进了一只旧麻袋里头。
麻袋的袋口拿棉线扎紧了,往肩膀上一扛。
从站起来到拾掇完毕,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站在偏屋门口,拿手在头巾上提溜了一把。
“走啊!还愣着干啥?”
她的嗓门脆生生的,催着。
“磨磨蹭蹭的,再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
陈拙看着老娘这副风风火火的架势,嘴角不由得往上咧了一大截。
方才还在炕上梳头发的人,一听说回家,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摇了摇头,也没多说,转过身去把灶房里头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灶膛口的火不能断,这是规矩。
他往灶膛里头塞了两根粗柴棒子,又把铁锅里头添了半锅水。
水在灶眼上温着,等赵梁他们起来以后,进灶房就有热水喝。
他把松脂灯吹了,灯芯上冒了一缕白烟,在灶房里头转了两圈。
搪瓷缸子和粗瓷碗在灶台上码齐了,碗沿朝下扣着,不落灰。
他又把条桌上的散烟和火镰收进了褡裢的侧兜里头。
这些都是金贵东西,在山里头丢不起。
归置完了以后,他从灶房门口迈了出去。
空场子上,顾水生和老金头已经在等着了。
顾水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的泥巴干了,一片一片地翘着。
老金头蹲在空场子边沿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松木棍子,棍子的一头在泥地上画着圈。
两个人看见陈拙从灶房里头出来,都站了起来。
顾水生拿手朝运材道那头一指。
“虎子,走吧。”
“回家。”
回家。
回去见奶。
回去见曼殊。
回去摸一摸她肚子里头那个还没出来的小家伙。
他咧了咧嘴,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