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没啥!就是你陈大哥以前和春草那丫头,那档子事儿也没啥,那都是两家长辈乱点鸳鸯谱。”
她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越描越黑。
“你陈大哥可没和春草那丫头发生过啥。曼殊啊,你可别多想!”
这话一出口,陈拙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奶,这叫找补?
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本林曼殊也就是随口一问,这下好了,何翠凤连发生过啥都蹦出来了,就差把此处没埋银子的牌子插在地上。
林老爷子坐在旁边,拿手在胡茬子上摸着,嘴角在胡子底下微微抽了一下,老爷子识趣,一个字没插嘴,只当没听见。
林曼殊眯着眼睛看向陈拙。
陈拙的后脊梁上嗖地蹿了一道凉意,鼻尖上莫名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圆呢。
林曼殊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八月份院子里头开的那种金灿灿的倭瓜花似的。
“奶,陈大哥,你们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陈拙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很想说是,在他的经验里头,女人越是笑得好看的时候,越是最危险的时候。
可看着林曼殊那笑盈盈的样子,他又莫名觉得这话不能说。
说了,今晚上的炕头就别想上了。
他摸了摸鼻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曼殊,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林曼殊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她到底信没信,反正她的手已经拉上了陈拙的袖子,往院子的另一头拽。
“陈大哥,你过来看看。”
她拽着陈拙走到了灶房门口旁边的一把矮凳跟前。
矮凳上搁着一只竹篓子。
竹篓子的篓底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棉布上头,叠着几件小得不像话的衣裳。
小褂子,小裤子,还有一顶巴掌大的棉帽子。
小褂子是用碎布头拼的,蓝的、灰的、白的布头子拼在一块儿,接缝处的针脚细密得很,一针挨着一针,排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小裤子是粗棉布裁的,裤腰上拿棉线穿了一道松紧,打了个结。
棉帽子的帽顶上缝了一颗布扣子,扣子是拿碎布头裹了棉花捏的,圆溜溜的,在帽顶上鼓着。
陈拙蹲在矮凳旁边,拿手指头摸了摸那小褂子上的针脚。
指头肚子从针脚上滑过去,一针一线的凸起在手指头上细密地刮着。
这活儿细。
做过针线活的人都知道,给大人做衣裳,针脚粗一点也看不出来。
可给刚出生的娃做衣裳,针脚必须细,粗了扎肉,娃的皮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根线头都能磨出红印子。
“你还会这个呢?”
陈拙抬起头来,看着林曼殊,眼里头带着几分惊奇。
林曼殊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在午后的光线里头,从脸颊那儿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我这算啥?”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脸颊上扇了两下,像是在扇热气。
“都是娘和奶教的好。是她们肯教我,我才学会了一点点。”
这话刚说完。
徐淑芬就不乐意了。
“说啥呢?啥叫教的好?那是你自个儿肯学!”
她从灶房门口走了过来,拿手朝竹篓子里的小衣裳一指。
“这针脚,搁在咱屯子里的老娘们儿堆里头,都是拔尖的。”
何翠凤也跟着接上了。
“可不是嘛。曼殊这手活儿,比我当年强。心细着呢,我就教了一遍,她就会了。有些个扣子的缝法,我自个儿都记不清了,还是她琢磨出来教我的。”
两个长辈你一嘴我一嘴地夸,夸得林曼殊的脸更红了。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辫梢上绞着,低着头,嘴角弯着。
陈拙看着她们娘仨站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笑语晏晏的。
他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个儿像是多余的,这仨人聊起针线活来,压根没他插嘴的地儿。
他扭过头来,看向坐在院子角落里的林老爷子。
林老爷子正坐在一把矮竹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几片晒干的山楂片,拿来当茶喝。
“爷。”
陈拙凑到了林老爷子跟前,蹲了下来,嗓门压低了。
“我咋感觉我在这个家成了外人呢?”
林老爷子一听到这话,差点没把嘴里的山楂水给呛出来。
他忍了两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了又赶紧收住,拿手在嘴角上蹭了一把。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憋得通红。
“没事。”
他的嗓门压低了,跟陈拙咬耳朵似的。
“她们娘仨是一家人。”
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朝自个儿的胸口点了两下。
“爷跟你是一家人。”
陈拙一听,顿时就乐了。
这老爷子!
以前在城里头的时候,是规规矩矩的林家老爷子,说话文绉绉的,走路都端着架子。
来了马坡屯以后,跟着屯子里的老爷们儿混了这些日子,人是越来越活泛了。
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屯子里的油滑劲儿。
跟他一个爷孙俩在那咬耳朵,说“咱俩是一家人”,这话从这个老爷子嘴里头说出来,愣是比徐淑芬夸他还暖和。
陈拙在林老爷子旁边的泥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嗓门又压低了半分。
“爷,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老爷子的目光从院子那头的三个女人身上收回来,看向了陈拙。
“你说。”
“爸那头——”
陈拙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在马坡屯的院子里头,隔墙有耳不是瞎说的。
泥墙薄得跟纸糊的似的,隔壁打个喷嚏这头都能听见。
“我再想个法子,回头琢磨琢磨,把爸也接到咱们屯子来。”
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曼殊怀着娃,到时候做小月子,家里就娘和奶两个人照应,我又不是整天能在家里头待着。”
“爸要是能过来,家里也多个主心骨。毕竟爸的本事,我是相信的。”
林老爷子听到“爸“这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子微微晃了一下。
缸子里头的山楂水泛了一圈涟漪。
老爷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儿子林蕴之,还在外头,那个地方的名字,在这个年头里,不能随便提。
老爷子的目光在陈拙的脸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他的声音也压低了。
“虎子,这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毕竟咱们的身份还是有些……”
话没说完。
陈拙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可笑里头带着一股子笃定。
“爷,这有啥?本身爸要是过来,也是帮我的忙。我一个人在山里头忙活,家里就娘和奶还有曼殊。要是家里再多一个能顶事的人,我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一下。
“就是这事儿咱还得慢慢筹谋,急不得。爷爷你也知道,这事有点难办。”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
点得慢,可点得用力。
“应该的。应该的。”
老爷子的嗓门在这四个字上,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了。
有些话,在院子里头说不得。
就算嗓门压到了最低,泥墙那头的耳朵也不是摆设。
他拿搪瓷缸子在嘴边上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山楂水。
水凉了,有些酸,可喝进嗓子眼里头,暖的。
……
日头往西沉了半个头。
光线从山脊线上斜过来,把院子里的篱笆墙影子拉得老长。
陈拙正蹲在灶房门口帮着劈柴呢。
棒槌粗的松木段子架在劈柴墩子上,斧头一起一落,咔嚓咔嚓地响。
松木段子从中间裂开,两瓣往两边一歪,露出里头浅黄色的木心,松脂的味儿从裂口上飘出来,甜丝丝的。
就在这个当口,屯子里头忽然炸了锅。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布鞋底子在泥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跑得飞快。
紧跟着,一个半大小子的嗓门从院墙外头冒了出来。
“虎子哥!虎子哥!”
“郑叔家,郑叔家出事了!”
陈拙手里的斧头猛地一顿。
他把斧头往劈柴墩子上一楔,拔脚就往院子外头跑。
跑到郑大炮家院子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头已经围了一帮人。
灶房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女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水盆碰在灶台上的叮当声,搅在一块儿。
灶房的门帘子是拿旧苫布做的,苫布底下压着松木条子。
眼下苫布帘子拉上了,从外头看不见里头。
可从帘子底下的缝隙里头,能看见灶房地上搁着一只搪瓷脸盆,脸盆里头的水带着一层淡红。
陈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郑大炮蹲在院子的角落里。
这个平时嗓门比打雷还大的汉子,这会儿蹲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自个儿的脑袋,十根手指头插在头发里头,攥得头发都变了形。
他的后背弓着,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喘粗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旱烟袋掉在了脚底下的泥地上,烟杆子断成了两截。
陈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郑大炮跟前,蹲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郑叔,到底咋回事?”
郑大炮的脑袋从两只手里头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着,牙根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他没先答陈拙的话,而是猛地扭过头去,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向了院子另一头。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的墙根底下,王金宝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跟受了惊的刺猬似的,一声不敢吭。
他旁边站着冯萍花,冯萍花的脸上又白又青的,嘴巴抿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郑大炮的嗓门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声音沙得跟砂纸似的。
“还不都是因为这个畜生!”
他拿手朝王金宝那头一指,手指头在空气里头抖着。
“这个狗东西和他老娘吵架撕巴的时候,在巷子里头跑!”
他的嗓门越说越高,到后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头就撞上了我媳妇!我媳妇——七八个月的身子,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猛地拍了一巴掌。
巴掌拍在裤腿上,啪地一声响。
“我媳妇现在在灶房里头在接生呢!”
“本来还有一两个月呢,被这个畜生一撞,现在就要生了!”
他的两只眼珠子通红通红的。
“要是今天我媳妇何玉兰出个了什么好歹,我头一个和老王家过不去!”
他猛地站起身来,拿手朝王金宝那头一指。
“就算拼了命,我也要让王金宝偿命!”
这话在院子里头一转,王金宝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整个人哆嗦了起来,跟筛糠似的。
然后他猛地扑到了冯萍花的腿上,两只手抱着他娘的大腿,嗓门带着哭腔。
“娘!我不要死!”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鼻涕和眼泪搅在一块儿,糊了一脸。
十八岁的后生,这会儿跟三岁的娃没啥两样。
冯萍花又气又急,还夹着心慌。
她没好气地抬起脚,在王金宝的屁股上踹了一下。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娶那个女人?”
“我早就说了!那个女人一副穷酸样,一看就是个扫把星!”
她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
“你看看,这才沾上几天?祸就来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头的空气都凝了。
郑大炮的两只眼珠子从王金宝身上移到了冯萍花脸上。
那目光,跟烧红了的铁钎子似的,烫得冯萍花不由得往后缩了半步。
陈拙站在郑大炮旁边,一只手按在了郑大炮的肩膀上。
按得紧,按得稳。
“郑叔。嫂子在里头呢,先别急。”
他拿手朝灶房那头的苫布帘子一指,目光从冯萍花和王金宝身上扫了一眼:
“里头有人帮着呢。咱先把嫂子的事办好,旁的事……回头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