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沙丘鬼市的事儿能让他知道?
在眼下这个年头里,鬼市上的买卖是不能摆到台面上说的。
轻了叫投机倒把,重了那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搁在运动来的时候,这帽子扣上去,一家人的日子就全完了。
陈拙正琢磨着该怎么圆过去呢。
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忽然炸了锅。
先是一个嗓门从院墙那头冲了过来,带着哭腔的,是王春草的声音。
“娘!我还是你闺女吗?“
这嗓门拔得老高,在泥墙那头嗡嗡地响了一圈。
“凭啥我都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了,还得为了我弟找对象的事情,给他对象家里填补?“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
“你让我回头怎么和曹元交代?他每月挣四十二块五毛钱的工资,家里头哪一笔不是算好了的,你让我从哪儿抠出粮食来给我弟的对象?“
这话一出,院墙这头的陈拙、王胖子、郑大炮三个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紧跟着,王金宝的嗓门从那头嚷嚷了起来。
“姐,你也太没用了!咋还要听姐夫的话呢?咱在家里都是娘当家做主,你咋嫁过去了还要被姐夫拿捏?“
这话搁在谁的耳朵里听,都得替王春草憋气。
陈拙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金宝这嘴啊,怪不得冯萍花养不出好孩子来,这一家子说话都是一个路数:
专挑人心窝子上戳。
果不其然,王春草那头一下子就炸了。
“你既然这样瞧不上我,那干啥还来找我?“
“我可帮不起你的忙!你想要找媳妇,自个儿找去!“
“我没那能耐,我是你的废物姐姐!“
“你这辈子都别求到我头上来!“
话音刚落,院门嘭地响了一声,王春草推门出来了。
紧跟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踩在土路上,越走越远。
冯萍花和王金宝的声音从院子里头追了出来。
“春草!你别走啊——“
“姐!哎,你别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咋这么小气呢——“
王金宝追着跑了几步,嘴里头还在嚷嚷。
“这点你就不如明玉了,明玉从来不记仇!“
好家伙,这话,简直就是在王春草的火上浇了一桶松脂油。
脚步声走得更快了,快得都快跑起来了。
冯萍花和王金宝在后头追着喊着,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就拐进了屯子里头的巷子里,听不清了。
……
院子里头安静了几息。
陈拙、王胖子、郑大炮三个人面面相觑。
郑大炮叼着旱烟袋,嘴巴张着,旱烟袋差点掉了。
沉默了一会儿。
郑大炮讪笑了两声:
“虎子……“
他的嗓门比方才低了不止一截,后半句话还没接出来呢。
王胖子已经搓着手,凑到了陈拙的身边。
他的嗓门压到了最低,跟陈拙咬耳朵似的:
“虎子,你们那沙丘鬼市,到底啥情况?“
陈拙虚着眼珠子看了王胖子一眼。
“你啥意思啊?“
王胖子挤了挤眉头,没把话说透。
可他的嗓门又压低了半分,声音从嗓子底下闷出来。
“眼下这光景,你也瞧见了。矿上一百多号人,嘴巴都张着呢。供应粮是有,可那点定量,干重体力活的工人吃不饱。“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肋骨上拍了两下,肋骨在褂子底下隐约可辨了。
要知道,以前王胖子身上,那可是摸不着的。
“上头那边吧,该拨的都拨了,可就是不够。我一个食堂主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把灶台给炖了吧?“
他顿了一下:
“这年头嘛……难处大家都有。走官面上的路子,该走的都走了。可有些事儿……”
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走不通的路子,也得想法子走通。“
“非常之时,就得用非常的法子。“
这话一出口。
陈拙心里就有数了。
矿区那边粮食收紧了,可干的又都是重体力劳动,砸矿石、推矿车、搬矿渣,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这种活计亏待不了肚子,亏待了肚子就出不了活,出不了活上头就要问责。
所以矿区那边想法子想到了边境上的沙丘鬼市。
沙丘鬼市在边境线上,三不管的地带。
对岸的那边日子也不好过,粮食不一定充裕。
可再往北,老大哥那头,粮食是绝对充裕的。
面粉、黄油、罐头,在老大哥的供销网点里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只是眼下跟老大哥那边撕破了脸,官面上的路子走不通了。
以前的援助粮、友好贸易,一夜之间全断了。
断了归断了,可民间的路子没断。
沙丘鬼市就是那条民间的路子,不走官面,不过明账,拿东西换东西,以物易物。
只是在鬼市上到底换什么?
怎么换?走哪条线路?
换回来的东西怎么运?
这些都得细细商量,马虎不得。
一着不慎,帽子扣上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拙的目光从王胖子脸上扫了一眼,又从郑大炮脸上扫了一眼。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老王家吵架的声音已经远了。
屯子里头恢复了安静,只有蝉在老榆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的。
陈拙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拿手在木板门上推了一下。
他往院子外头扫了一眼,然后他把院门关了。
门闩在门框上落了,咔嗒一声响。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胖子和郑大炮。
“你们先进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