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可好了!”另一个婆娘接上了嘴,嗓门立刻就亮了,“我家那小子整天跟个野猴子似的,要是能让京市的老师教教,说不定还能出个念书的苗子!”
“可不是嘛!咱屯子里那个小林老师教得就挺好了,再来几个京市的老师,那可不是如虎添翼?”
这话在屯口一转,众人看车板上那几个人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现在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在屯子里,老师的地位跟大夫差不多,都是手里有本事的人。
车板上,周晟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这个穿着粗布褂子、脚上蹬着布鞋的后生,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屯子里的人对他们的第一印象,从犯了事的外来人翻成了有学问的教书先生。
从镇上到马坡屯,不到半天的路程,这个叫陈拙的后生,已经帮了他们三回了,让他们上马车坐着,提醒他们进村前把饼子吃完护住赵福禄,在屯口一句话翻了他们的身份。
桩桩件件,看着随手,可每一桩都踩在要害上。
这不是光心善。
这是心善加上心细,再加上脑子好使。
三样凑在一块儿,在这个年头里,才叫真本事。
……
陶令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只是她看着周围的天,突然皱了皱眉头:
“这天……不对劲,像是要霜冻了似的。”
这话一出,她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性格,也正是因此,才会当初因为直言不讳研究结果,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预想中的境地并没有到来。
她刚站稳,就被几个婆娘围了上来。
“陶老师,你是京市来的,知道的肯定比咱们多。你说说呗,咱们现在应该咋整?”
陶令仪愣了一下她们把姓给叫错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的态度。
一口一个老师叫着,眼珠子里亮晶晶的。
跟京里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老师这两个字从这些人嘴里叫出来,格外熟悉。
仿佛屯子里头原本就有一个被她们这样称呼、这样尊敬的老师似的。
陶令仪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巴张了一下,嗓子眼里堵着,啥也说不出来。她在京里头的大学讲台上站了十几年,对着几百号学生讲课从来没怯过场。
可被几个屯子里的婆娘围着,反倒手足无措了。
陈拙眼看她那副窘样,赶紧打了个岔。
“行了行了,先别围着人家问了。”
他拿手朝屯子里头一指:
“咱们先去晒谷场上听大队长开会,再晚点过去,说不定他就要骂人了。”
“我可不想被大队长指着鼻头骂。”
围着的几个婆娘也反应了过来。
“哎呦对对对,差点忘了!大队长说让今天都去晒谷场呢!赶紧的!”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屯子里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堵黄泥墙,前头就是晒谷场。
……
晒谷场在屯子中间偏南的位置,一大块平地,秋天的时候用石碾子碾实了,踩上去嘣嘣响。
场子上搭着个简易棚子,棚底下一张旧条桌,桌上搁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本旧账簿。
顾水生站在条桌后头,场子上各家各户的当家人都到了,男的蹲着,女的站着,老的坐在自个儿带来的小板凳上,嗡嗡嗡地说着话。
陈拙带着那几个人走到场子边上。
顾水生的目光扫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人群对了一下眼神,各自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水生拿手在条桌上拍了两下,啪啪两声响。
“都静一静!”
他嗓门拔了起来。
“今天就一件事,秋收,提前。从明天开始,全屯子所有劳力,下地抢收。”
场子上猛地炸了锅。
“啥?提前?”
“这粮食还没熟透呢!”
“苞米棒子还没灌满浆,现在收不全是瘪粒子吗?”
顾水生嗓门又拔了半截:
“我话还没说完呢!都给我安静!”
就在这个当口,之前在屯口听了陈拙那番话的几个婆娘,抢着接了嘴。
“大队长说的没错!京市来的老师都说了,今年秋天要有霜冻!”
“老师说的,指定没错!人家可是京市大学里教书的!”
这话在场子上一转,嗡嗡声里多了几分紧张。
霜冻。这两个字在庄稼人耳朵里,比啥都沉。
人群边沿,高鹏飞伸着脖子往那几个人所在的方向看,扫了一眼陶令仪几个人的模样,瘦的瘦、老的老,穿得破破烂烂。
他撇了撇嘴:
“指不定是京市里面犯啥事的,所以才给弄过来呢。他们的话咱们可不能信。”
场子上安静了一息。
顾水生的脸色猛地变了,拿手在条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地一声响,搪瓷茶缸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嗓门跟打雷似的。
“你给我滚!你懂个屁种地?你懂还是我懂?”
高鹏飞被吼得缩了半截脖子,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在马坡屯里,大队长的话就是天。
顾水生收回手指头,嗓门降了半截,可不容置疑的劲头没降。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提前抢收,明天一早开始。各家各户回去准备好镰刀、绳子、扁担、竹筐子。天一亮就下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回去以后,嘱咐自家婆娘,嘴巴紧点。这次提前抢收的事儿,在屯子里说说就得了。旁的屯子来打听,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有人张了张嘴想问为啥。顾水生没给机会。
“至于为什么要提前抢收……”
他往老支书那头扫了一眼。
王如四坐在场子边上的旧板凳上,两只手搁膝盖上,腰板子挺着。
“都是因为老支书看天象看出来的。老支书说今年秋天有霜冻,那就指定有霜冻。”
王如四这三个字在马坡屯里,就是定海神针。
老支书原先是逃荒来的那批人里头的头儿,解放以前就带着众人在这片山旮旯里扎了根。荒年的时候,全屯子的人跟着他熬过来的。
靠的就是那一手看天象的本事。啥时候下雨,啥时候干旱,啥时候有霜冻,他蹲在地头上看一眼天色,鼻子里嗅一嗅风里头的味道,嘴巴里就能蹦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说今年会提前霜冻,老一辈的心里就信了七八成。
至于年轻一辈嘀咕归嘀咕。
他们不信?
行,他们爹信了,爷信了,娘信了。
回家试试不听他们爹的话?保准一顿笤帚疙瘩等着你。
这就是屯子里的规矩,辈分压着的事儿,腿得先迈到地里去。
大伙儿三三两两往回走。
“大队长说让婆娘嘴巴紧点,啥意思?”
“谁知道呢。反正大队长让咋干就咋干呗。”
“嘘!别瞎猜了。赶紧回去磨镰刀。”
嘀咕声拐进巷子里,远了。
……
散了会,陈拙往自家院子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贺自远。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几个大包裹,绳子勒在肩膀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嘴巴动了一下,到底只蹦出四个字。
“谢谢你。”
声音不大,可说得认真。
陈拙看了他一眼。
“谢啥?赶紧去大队那头报到,顾叔会安排你们住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截。
“明天就得下地了,你那身板子,今晚上多吃两口,要不然明天在地里头趴下了,可没人扶你。”
贺自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