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夫的眉头忽然松了开来。
他嘴角一咧,呵呵笑了两声,把手指头从周琪花的手腕子上拿开了。
“仁民。”
黄仁民的嗓子眼里头咕噜了一声。
“啊?咋了刘大夫?琪花她,她没事吧?”
刘大夫站起身来,拿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呵呵地看着黄仁民。
“恭喜呀,仁民。你小子整天盼这个盼那个的,这下子可算盼来了。”
黄仁民一脸的懵,嘴巴张着,两只眼珠子在刘大夫的脸上转了两圈。
“刘大夫,您这话是啥意思呀?”
刘大夫拿手指头戳了一下黄仁民的脑门子,没好气地开口:
“黄仁民,你小子以前瞧着算个聪明的,咋娶了媳妇以后越来越傻了?”
“你媳妇这是有喜了!怀上了!”
这话一出来,井台旁边瞬间安静。
旋即就跟炸了锅似的。
“怀了?真的假的?”
“嚯!这可是大喜事呀!”
“仁民,恭喜恭喜呀!”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黄仁民愣在了原地,整个人就跟被人点了穴道似的,在那儿足足愣了三四息。
然后他一拍大腿,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媳妇怀了!我媳妇怀了!”
笑着笑着,他就猛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屋子里,话语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劲儿:
“二嫂!你听到没有!我媳妇怀了!怀上了!”
“你不是说我媳妇不下蛋吗?这回可算下了!你满意了吧?”
旁边围着的人听到黄仁民这话,有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周琪花坐在石碾子上头,见状,不由得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这可不是他埋汰黄仁民,这小子现在的样子,简直跟那屯口的大公鸡一个德行。
简直没眼看!
周琪花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莫名又有些高兴,又有些窝火!
反正说不上来的奇怪。
……
两天后。
这是陈拙待在马坡屯的最后一天。
他得赶在天黑之前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回老驿站去了。
山里头还有一摊子的事等着他,可半点都耽搁不得。
住在马坡屯的家,虽然舒坦,可待久了心里头到底不踏实,总觉得有啥事没办完似的。
这天,他一大早就起了。
灶房里头,徐淑芬已经生了火,铁锅里头蒸着苞米面饼子和一碗热了的咸萝卜条子,苞米面的香味从铁锅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柴火灶的香气。
陈拙坐在灶台旁边的旧板凳上,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苞米面饼子,时不时寻着声,往屋里头看去。
里屋那头,陈晓星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
林曼殊的声音从里屋飘了出来:
“陈大哥,你今天就走啊?”
“没呢,明天一早再走。”
“那你把那块风干肉带上,路上饿了啃两口。”
“带了带了,你就别操那心了,我亏待啥,也不会亏待自己那张嘴。”
林曼殊在屋子里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可不一定,你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哪天,我非得去山里面见见你!”
见到才能有鬼哟!
这天寒地冻的,来回走山路,不是受罪么!
陈拙咽下了最后一口饼子,正准备出门去仓房里头归拢行李呢。
他推开了院门。
一股子刺骨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院子外头,居然不知道什么三三两两下起了小雪。
算起来,也是十一月了。
平常再过些日子,也是时候该下初雪了。
只是,五九年的头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这一下雪,山里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关键陈拙看这雪的架势,还越下越大了。
颇有洋洋洒洒,要下成鹅毛大雪的架势。
搞不好,这么下个几天,说不定都会大雪封山。
而大雪封山以后,山里头的野物断了食,就得往山下跑。
野猪、狍子、山兔子、狐狸,但凡山里头能跑的,全得往山下寻摸吃的。
而放在这个年月,屯子里头的庄稼和牲口也不富裕,野物下山就意味着跟人抢食儿。
真要是这事儿一出,那可就麻烦了。
陈拙正琢磨这事儿呢,就忽然听到了一声响动。
“嘤嘤~~”
陈拙的眉头一皱,低下头往院门外头看了一眼。
院门外头的雪地上,站着两个毛茸茸的影子。
一红一白。
一只红公狐狸和一只白母狐狸。
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对狐狸夫妇他以前在山里头碰到过,那只红公狐狸的左耳朵上有一个旧伤疤,小半截耳尖是秃的,一看就是以前跟别的公狐狸打架时候留下来的。
白母狐狸通体雪白,搁在雪地上头要不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那儿闪着,都快分辨不出来了。
这俩狐狸夫妇之前生的娃,还是他陈拙接生的呢。
眼下,两只狐狸就站在院门外头三四步远的地方,瑟缩着身子,皮毛上头沾着雪沫子。
看红公狐狸那样子,显然瘦得不成样了,他浑身上下,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毛底下凸出来,白母狐狸稍微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尾巴耷拉着,没了平时那股子蓬松的劲头。
陈拙那叫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大雪封山,野物下山讨食。
可问题是……现在不才刚下雪吗?
难不成,这个时候,深山老林里头,已经下了好一阵的雪了?
陈拙想着,向前走了一步,谁知红狐狸非但没有吓退,反而歪着脑袋看了陈拙一眼,嘴巴里头再度发出了嘤嘤的叫声。
白母狐狸也跟着叫了两声,声音细细软软的,跟在撒娇似的。
旋即红公狐狸就做了一个动作。
它把前半截身子趴了下去,两只前爪搁在雪地上往前伸着,脑袋低了下来,鼻尖几乎贴到了雪面上。
这是动物中乞食的姿态。
搁在山里头,弱小的野物向强者乞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把自个儿最脆弱的脖子和后脑勺露给对方,表示绝对的臣服和信任。
白母狐狸也跟着趴了下去,跟红公狐狸并排着,两只脑袋搁在雪地上头,四只琥珀色的眼珠子齐齐地望着陈拙。
雪地上,两只狐狸一红一白,趴在白茫茫的雪面上头。
胡大仙在这地界,可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陈拙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回了灶房,从碗柜里头翻出了半块昨天剩下的苞米面饼子,又从旧瓦罐子里头挖了一小坨荤油。
他把苞米面饼子掰成了几小块,搁在一只旧粗瓷碟子里头,拿那坨荤油在饼子上抹了抹,端着碟子走了出去。
他蹲下身子,把碟子轻轻搁在了院门外头的雪地上,离两只狐狸三四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红公狐狸的鼻子抽动了几下。
荤油和苞米面的气味顺着冷风飘了过去。
它歪着脑袋看了陈拙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碟子,犹豫了几息。
然后它慢慢地站了起来,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子凑到了碟子边上,嗅了嗅。
旋即它低下头,叼起了一块苞米面饼子,嘴巴飞快地嚼了几下,囫囵就咽了。
白母狐狸也跟了过来,两只狐狸一左一右地趴在碟子旁边,把碟子里头的饼子块狼吞虎咽地给咽下去了。
身后,徐淑芬不知道啥时候走到了灶房门口,拿手撑着门框往外头看了一眼,起先没在意。
结果这一眼望出去,登时就瞪大了眼睛:
“哟,狐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