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的听到这话,赵振江抽的正欢的烟斗度放下。
李素娟的脸色也是变了变,手里纳鞋底子的动作也停下,赶忙催促道: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去!”
黄仁民咕咚一声把嘴里的青羊肉咽进肚子里,转身就是往外跑。
赵振江的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但眼下生了事,有些担心,就拿手撑着炕沿翻了下来,跟着陈拙一起往外走。
李素娟本来不想去,但看这爷俩的架势,只好摇头无奈笑笑,随后就抄起灶台旁边的一盏旧马灯,划了根洋火点着了,追在后头。
马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在黑咕隆咚的土路上投下了一圈摇摇晃晃的黄光。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头踩得嘚嘚响。
从赵振江家到老黄家的院子,中间隔了五六户人家的篱笆墙,顺着土路拐一个弯,再穿过一片苞米秸秆垛子就到了。
可人还没到呢,远远地就听到了那头闹哄哄的动静。
老黄家院子后头的那口旧石井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的,在那儿吵吵嚷嚷。
有人拿着火把子,有人提着煤油灯,七八团昏黄的光搁在黑夜里头晃来晃去的,把井沿旁边那几棵枯了叶子的老榆树照得忽明忽暗。
黄仁民的媳妇周琪花眼下就坐在井沿上。
两只脚搁在井台的石沿子上头,身子往后头靠着,两只手撑在井台的旧石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只眼珠子红通通的,肿得跟核桃似的。
头上的旧碎花头巾歪了半截,几缕头发从头巾底下散出来,贴在湿漉漉的脸上。
旁边的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还有人咱在旁边护着生怕她一下子想不开。
“琪花,你可别想不开呀!这大半夜的,你跑到井台上来干啥呀?”
“就是呀,你二嫂那个人是个啥样子,全屯子谁不知道?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呢?”
“你要是寻了短见,那不正遂了她的意了吗?她巴不得你出个啥事呢,你可别上她的当呀!”
七嘴八舌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可周琪花像是听不见似的,坐在井沿上一声不吭,只是闷着头掉眼泪,拿旧棉袄的袖口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黄仁民比陈拙先到了一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旧布鞋上沾满了泥巴,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子往下淌。
一看到周琪花坐在井沿上的样子,他两条腿就发软了。
“琪花!”
他的嗓门带着一股子又急又气的劲头,几步就蹿到了井台旁边。
“你这是干啥呀?啊?你要是跳了井,那留下我一个人咋整?”
周琪花听到黄仁民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来看了黄仁民一眼,嘴巴瘪了一下,泪水一下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涌。
“我在你家过的是个啥日子?”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嗓子眼里头卡了一把沙子。
“你二嫂天天挤兑我,你娘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在你们老黄家就跟个下人似的,啥活都是我干,干完了还得挨骂。我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黄仁民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地变着,又是疼又是愧又是气。
“你别说这种话!你听我说……”
他正要往前凑呢,院子那头的灶房窗户里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尖刺刺的声音。
“哟,这就寻死觅活上了?我说了她两句她还受不了了?谁家的媳妇嫁过来三年了连个蛋都不下的?丢不丢人呐?”
黄二嫂。
那嗓门搁在夜里头格外刺耳,像是拿铁勺子在搪瓷缸子上刮了一下似的。
她人没出来,就搁在屋里头叉着腰隔着窗户往外喊。
她怀里头还抱着那个刚生没多久的大胖小子,搁在臂弯里头悠着,嘴巴里头的话一句比一句不饶人。
“跳井?那可倒好,跳完了我还省心了呢。省得天天搁在家里头看她那张苦瓜脸。”
井台旁边的人听到这话,好几个都皱了眉头。
周琪花本来已经被黄仁民劝得情绪稍微平了半截,听到黄二嫂这番话,整个人又猛地一颤。
她的嘴巴一张,干呕了一声。
那声干呕不大,可在夜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黄仁民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扶住了周琪花的胳膊。
“琪花!你咋了?”
周琪花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撑着井台的石沿子,干呕了好几声。
可她胃里头也没啥东西,呕了半天也没呕出啥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翻着。
黄仁民慌了,拿手在周琪花的后脊背上来回顺着,嘴巴里头急得直嚷嚷。
“琪花!你别吓我呀!你哪儿不舒服?”
周琪花没说话,弯着腰又干呕了两声,脸色发白。
陈拙和赵振江这会儿也到了。
李素娟提着马灯跟在后头,到了井台旁边,马灯的光一照过去,她一眼就看到了周琪花弯腰干呕的样子。
她的两只眼珠子微微一眯。
旁边围着的人都在看周琪花,嘴巴里头叽叽喳喳的,有人说是气得胃疼了,有人说是受了风寒,还有人说该不会是吓着了吧。
李素娟没吭声,只是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琪花两圈。
然后她侧过身子,凑到了赵振江和陈拙中间,嗓门压得很低。
“老头子,虎子,你们看琪花这个样子。”
她的嗓门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又是干呕,又是脸色发白的,这阵子是不是也没来那个?我寻思着,她该不会是有了吧?”
赵振江的旱烟斗叼在嘴巴里头,啪嗒了一下,没说话。
陈拙一愣。
他扭过头来看了李素娟一眼,又看了一眼弯着腰干呕的周琪花。
干呕,脸色发白,情绪上头容易激动。
他心里头一合计,觉得师娘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搁在山里头跟赵振江打猎这么些年,他见过不少母兽怀崽子时候的反应,虽然人和兽不一样,可有些征兆是共通的。
再说了,师娘是过来人,生过孩子的女人看这种事,比男人准得多。
他没吭声,悄摸着从人群的外圈退了出去。
马坡屯不大,屯子里头的赤脚大夫刘大夫就住在屯子东头第三家。
陈拙沿着土路快步走了一阵,到了刘大夫家的院门口,拍了两下门板子。
“刘大夫!刘大夫!”
院子里头沉默了几息,灶房的窗户里头亮了一团昏黄的光,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从里头飘了出来。
“谁呀?大半夜的敲门。”
“刘大夫,是我,虎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大夫五十来岁,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旧棉袄,外头套了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脑袋上还扣着一顶灰不溜秋的旧棉帽子,显然是刚从炕上爬起来的。
他拿手揉了揉眼珠子,歪着脑袋看了陈拙一眼。
“虎子?啥事这么急?”
“刘大夫,老黄家的琪花嫂子不舒坦,您跟我去给瞧瞧。”
“不舒坦?啥症状?”
“干呕,脸色发白,精神头也不大好。”
刘大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也没再多问。
他转身从灶房的旧木柜子里头摸出了一个油布包着的出诊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跟着陈拙就出了门。
两个人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回到了老黄家院子后头的井台旁边。
这会儿黄仁民已经把周琪花从井沿上扶了下来了。
周琪花坐在井台旁边的一块旧石碾子上头,身上裹着黄仁民脱下来的旧棉袄,低着头,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黄仁民蹲在她旁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旧夹袄,冻得两条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也顾不上了,拿手一下一下地在周琪花的后背上顺着。
围着的人看到陈拙领着刘大夫过来了,自动就让出了一条道。
“仁民,刘大夫来了,让大夫给琪花瞧瞧。”
黄仁民抬起头来,一看到刘大夫,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了根木头似的,噌地就站了起来。
“刘大夫!您可来了!您快帮我瞧瞧琪花,她方才干呕了好几回,脸色也白得吓人。”
刘大夫嗯了一声,蹲下身来,从出诊包里头翻出了一块旧布垫子铺在膝盖上。
“琪花,来,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摸摸脉。”
周琪花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珠子看了刘大夫一眼,又看了看陈拙,嘴巴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左手从旧棉袄的袖口里头伸了出来。
刘大夫的三根手指头搭在了周琪花的手腕子上。
井台旁边安静了下来。
围着的人都不吭声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头瞅着。
马灯的光搁在刘大夫的脸上,照着他那张干瘦的脸一明一暗的。
他的三根手指头在周琪花的脉搏上轻轻地按着,时而换个位置,时而加重了力道,两只眉头先是拧在了一块儿。
黄仁民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过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