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殊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
“陈大哥，这肉真好吃！这东西炖得软烂，可偏偏嚼着还特有劲道，不像猪肉那么绵软。而且你放的酱油的味道也刚好，这羊肉被你往里头搁了花椒以后，一点膻味都没有了。”
“而且土豆也软糯有滋味，回头晓星满月的时候，陈大哥，你要是做这道菜，准不错。”
陈拙听到这评价，笑了两声：
“曼殊，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我寻思着，现在这个年月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办酒席啥的。可晓星的满月总不能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了，怎么着也得自家人围在一块儿热闹热闹。”
“到时候请师父和师娘来家里头坐坐，再叫上大队长书记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饭，整上几个硬菜，再烫一壶烧酒，那意思……够够的了！”
徐淑芬在旁边听着，也含笑点了点头：
“虎子，你说得在理儿，人多了动静大，招人眼，人少了呢又冷清。就这么着，请几个亲近的人来，关起门来乐呵乐呵，挺好。”
何翠凤坐在炕桌的另一头，拿筷子哆哆嗦嗦地夹了一块青羊肉，搁在嘴巴里头慢慢地嚼着。
新镶的假牙搁在嘴巴里头虽然还有点不太得劲，可比起以前那一口烂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起码嚼起来，不会碰到豁口处的牙神经，不需要只靠着一侧腮帮子嚼巴了。
陈拙坐在炕桌旁边，看着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吃饭的样子，心里头莫名地就安稳了。
林曼殊吃了几口菜，又喂了陈晓星一阵奶。
小家伙吃饱了以后搁在铺子上打着小嗝，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盯着头顶上煤油灯的火苗子看。
一家人围在炕桌旁边，边吃边唠着。
就在这个时候。
小老太太的目光忽然在陈拙腰上的葫芦停了好一阵。
“虎子，那山里头……要不要告诉他晓星的满月宴？”
林曼殊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奶奶，什么山里头？告诉谁？告诉什么？”
何翠凤看着她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冲着徐淑芬努了努嘴，咧嘴一笑：
“淑芬呐，你跟曼殊说说吧。”
“曼殊啊……这事说来话长……”
眼看这婆媳俩唠上了，陈拙看她们大有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顿时不由得哑然。
陈拙琢磨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端着两碗肉汤，快步出了院门。
他心里头盘算着，这碗炖青羊肉搁在师傅家，够老两口吃个两三天的了。
等吃完了再拿新鲜的过去。赶到快过年的时候，还可以给师傅送上一块风干的青羊肉，让老两口也过个丰裕的年。
这些年里头，赵振江和李素娟对原主可不是一般的好。
师傅教他打猎、正骨、认草药，手把手地传了那么多本事。师娘更不用说了，有什么好吃的想着他，冬天给他缝补旧棉袄，夏天给他做鞋垫子，跟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这日子细水长流地过，当年的好……也得细水长流的回报。
人情嘛，可不就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走动出来的？
……
秋天的夜里头，马坡屯的土路上黑咕隆咚的，只有头顶上的月亮搁在薄云后头，洒下来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
路两边的篱笆墙上趴着几根干枯的丝瓜藤，藤上头还挂着两三个没来得及摘的老丝瓜，干巴巴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几个秃了毛的拨浪鼓。
陈拙端着碗，沿着土路走了一阵，拐了个弯，就到了赵振江家的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里头的灶房亮着灯。
还没进院子呢，他就听到了里头说话的声音。
陈拙在院门口顿了一下步子，没急着往里头走。
不是他想偷听，是黄仁民那嗓门实在是太不含蓄了，隔着一道篱笆墙都往外冒。
“赵大爷，您是不知道，我家那个二嫂，自打生了个儿子以后，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看我媳妇那眼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搁在家里头横着走，比那屯口的老公鸡还抖擞。我媳妇搁在她跟前，低眉顺眼的跟使唤丫头似的，我瞅着心里头都堵得慌。”
李素娟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呢，针线在旧布底子上一上一下地穿着，听到这话，手里头的活计没停，嘴巴里头倒是笑了一声。
“仁民呐，你二嫂跟你媳妇不对付，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可你说你二嫂看不上你媳妇，那总得有个由头吧？她到底因为个啥呀？”
黄仁民重重叹了口气：
“师娘，还能因为啥呀？还不就是我媳妇没生娃嘛！”
“我二嫂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搁在我娘跟前那可就成了功臣了。我娘天天乐得合不拢嘴，成日介搁在那儿夸她儿媳妇能耐，说她给老黄家添了后了。我二嫂搁在家里横竖都有理，她要吃肉，全家就得给她去张罗肉去。她要吃鸡蛋，那家里老母鸡才下的蛋就得拿出来给她一个人吃。”
“凭啥呀？还不就是因为她生了个孙子嘛！”
“我媳妇在旁边看着，连嘴都不敢吭。我娘现在也不敢说我二嫂啥，在我二嫂跟前那是溜光水滑的，啥都顺着她来。我倒想说两句呢，我二嫂那眼珠子一翻，撅着嘴就来一句，你家琪花连颗蛋都没下，还好意思说我？”
“你说说，这话听着刺耳不刺耳？我媳妇当时脸就白了，回屋蒙着被子一声不吭，一晚上都没出来。”
赵振江坐在炕头上，嘴巴里头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他听完了黄仁民这通抱怨，拿手把旱烟斗从嘴巴里头抽了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旋即就拿烟斗杆子点了点黄仁民的脑门子。
“你小子，要我说，还是你自个儿立不住。”
黄仁民被点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赵振江恨铁不成钢：
“你小子好歹也是村里的记分员，不说多有面子，起码在屯子里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咋搁在自个儿家里还让你媳妇被你二嫂这么磋磨呢？你就不能虎一点？”
“你看看虎子，再看看你。虎子那小子搁在屯子里头，谁敢得罪他？谁敢给他媳妇甩脸子？不是他多厉害，是他立得住。他媳妇搁在他身后头，那是踏踏实实的，啥都不用操心。”
“你呢？你媳妇跟着你，受你二嫂的气不敢吱声，回屋蒙被子哭，你搁在旁边干瞅着？”
黄仁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嗫嚅了半天。
“赵大爷，我这不是怕跟二嫂闹起来嘛。她那嗓门，一吵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到时候左邻右舍的都来看热闹，多丢人呐。”
“而且我娘也不向着我，她现在满心满眼就是那大孙子，我说啥她也听不进去。”
赵振江哼了一声：
“你怕丢人？你媳妇在家受了委屈，你当男人的窝窝囊囊地缩着脖子不吭声，这就不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