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凤站在门帘子后头，两只手止不住地哆嗦。
同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拙手里头的那个葫芦，那眼睛一眨不眨的，就像是生怕眨一下眼，那葫芦就没了似的。
陈拙和徐淑芬对视了一眼。
娘俩都从对方的眼神里头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坏了，这消息怕是瞒不住了。
刚才在灶房里头说的那些话，小老太太估摸着全在里屋里听见了。
这事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小老太太这么多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可能不挂念儿子？
但凡跟陈振东沾上一个字的动静，就算隔了两道墙，她也能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当口，里屋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曼殊抱着陈晓星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她刚才正在炕上给陈晓星喂奶呢，听到外头碗碎的声响，又听到何翠凤那一道沙哑的声音，当即就慌了。
林曼殊一瞅见何翠凤那模样，赶忙把陈晓星往臂弯里头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来扶住了何翠凤的胳膊。
“奶奶！您咋了？当心脚底下的碗碴子，别扎着。”
何翠凤要放往常早回应起孙媳妇了，但是此刻她却顾不得这些。
林曼殊扶着何翠凤，抬头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徐淑芬，这才察觉出灶房里头的气氛不对。
她的声音里头带着疑惑。
“陈大哥，娘，你们这是咋了？奶奶咋成这样了？”
“奶奶，刚刚你们说的振东是谁呀？”
这话一出来，徐淑芬拿围裙角在眼眶底下快速地抹了一把，抿了抿嘴巴，扭过头去看着陈拙。
陈拙沉默了好一阵。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曼殊，振东，是我爹的名字。”
林曼殊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嫁进老陈家这些日子了，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陈拙的父亲。
整个老陈家，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禁忌一样。
林曼殊不是没有好奇过，可她心思细，看得出来这是一家人的痛处，便从来不问。
眼下陈拙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追问。
“你爹？”
陈拙点了点头。
他走到何翠凤的面前，拿手轻轻扶住了小老太太的另一条胳膊，跟林曼殊一左一右地把老太太搀到了灶房的旧板凳上坐了下来。
碗碴子和泼了的热水搁在地面上，陈拙拿脚把碗碴子拨拉到了墙根底下，回头又拿旧抹布把地面上的水渍擦了擦。
做完了这些，他才在何翠凤的面前蹲下了身子。
“奶。”
何翠凤却是瞪大眼睛，定定看着陈拙，双手抓着他不放松。
“虎子，你跟奶说实话。”
“是振东不？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儿？”
陈拙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个儿的声音听着稳当些。
“奶，这事儿我现在还不敢打包票。可是，我在山里头碰到了一个人，他姓陈，说话的腔调、长相，还有他给我的这个葫芦和他说的话，都跟您和我娘从前念叨的那些对得上。”
“只是这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眼下还没法子当面认。我不敢说一定是，可也不敢说一定不是。”
何翠凤听到这话，犹豫了好半晌：
“他……他过得咋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就像是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似的。
陈拙心里头一酸。
可他知道，这个时候，报喜不报忧才是正经。
“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跟您说，他在山里头那可是了不得。一看就是个当大官的，威风得很呢。手底下带着好几个小兵，说一不二的，人家搁在那个山坳子里头，排场大着呢。”
“穿着军大衣，腰板子挺得直直的，说话的嗓门也洪亮。虽然说山里头条件苦了点，可人家精神头足着呢，一点都不像是受苦的样子。”
这番话说出来，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真的是陈振东确实在山里头带着人，有军人的做派和威信。假的是陈振东上回见面的时候都瘦脱了相了，哪有他说的那么威风。
可何翠凤不知道这些。
小老太太听到自个儿儿子在山里头当大官，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掉着掉着，嘴角又往上翘了半截。
又哭又笑的，把旁边的林曼殊都看愣了。
“这个没良心的……”
何翠凤拿手背在眼眶上头抹了一把，嘴巴里头骂着，但脸上却带着笑。
“当大官了了不起是不是？当大官就不回家看看了？他娘还活着呢！他儿子都娶了媳妇了，孙女都生出来了，他倒好，窝在那山沟沟里头不出来！”
“就隔着几座山的功夫！走一天的路就能到家了！他就不回来看一眼？他以为他娘不想他？他以为他娘死了？”
骂着骂着，眼泪又下来了。
徐淑芬站在旁边，拿围裙角在自个儿的眼眶上按了按，嘴巴抿得紧紧的，没吭声。
她心里头的滋味跟何翠凤一样，甚至更复杂。
可眼下婆婆在哭，她不能跟着哭。这个家里头，婆婆哭了儿媳妇得撑着，总归她们也算是长辈。
林曼殊站在旁边，一只手搂着陈晓星，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何翠凤的肩膀上。
她虽然还不清楚前因后果，可看着眼前的情形，心里头已经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公公可能还活着，就在山里头。
这个消息搁在谁家，都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翻个个儿的大事。
陈拙见何翠凤这个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疼。
他赶紧伸手握住了何翠凤的手，拿大拇指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奶，您先别哭了。他搁在那山里头不回来，肯定有他的难处。咱们现在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等我下回进山的时候，我再去打听打听，到时候弄清楚了再说，成不？”
何翠凤的嘴巴这会儿还哆嗦着呢，不过那股哭劲经过这么一打岔，也已经是消散了大半。
老太太拿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抽了两下鼻子，嘟囔了一句。
“他要是真不回来，等老娘我哪天腿脚利索了，我非得自个儿爬到那山里头去，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回来！”
这话说的，顿时就把屋子里的大家伙全都逗乐了。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玩笑归玩笑，陈拙看到自家小老太太的情绪算是回过了劲来，就赶忙岔开话题，免得何翠凤纠结在里面走不出来。
“奶，您先缓缓，也别急着骂我那不着家的爹了，您先看看我这次从山里头带回来了啥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