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尖得跟锥子似的,隔着一道篱笆墙都能把人的耳朵扎疼了。
陈拙往家里走的脚步顿时就停在原地,随后他歪着脑袋朝隔壁老王家的院子方向听了一阵。
嚯,这嗓门,又脆又利索,像是拿铁片子刮搪瓷缸子的声儿,一听就不是老王家原先那几口人的腔调。
冯萍花的嗓门虽然也大,可她的声音是粗的,带着一股子中年妇女常年在灶台前头吆喝的沙哑劲儿。
王金宝就更不用说了,那小子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响屁。
可眼下这个声音,又尖又亮,倒是个中气十足的样子。
正纳闷呢,陈拙猛地一拍脑门。
对了,王金宝娶媳妇了。
那就是金明玉!
陈拙记得自己前阵子进山前的时候,村子里就有消息,说金家的闺女要嫁进马坡屯的老王家。
那会儿他正忙着老驿站那头的事情,没顾上多听这热闹。
眼下一听这嗓门,心里头就跟拨拉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响了几下,全对上了。
好家伙,这新媳妇刚过门几天呐,就跟婆婆干上了。
陈拙本来是想推门进自个儿院子的。
可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的,跟吵年似的,他站在篱笆墙外头,耳朵被动地灌了一耳朵,想不听都难。
好奇心到底是压不住。
他拎着褡裢往旁边挪了两步,蹑手蹑脚地凑到了老王家的院门口,从半掩着的旧木板门缝里头往里瞅了一眼。
院子里头的场面一目了然。
王金宝抱着脑袋,坐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两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头,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蔫头巴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模一样。
这哪有半点刚娶了新媳妇的兴奋劲儿?
搁在旁的人家里头,新婚头几天那都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两口子黏糊还来不及呢。
可王金宝搁在这儿,跟坐了冷板凳似的,一脸窝囊废的样子。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两只胳膊中间挤出来。
“那你让我咋整?”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娘,我娘把我养这么大,你就不能念着她点好?”
金明玉站在院子当间儿,两只手叉在腰上,脸拉得跟下雨天的老天爷似的,阴沉沉的。
听到王金宝这话,她被气的猛地一哆嗦,
“念着她好?好你个王金宝啊,你还记得你娶我之前说我啥来着?”
“说是要给我好吃好喝的,说让我过上好日子。现在可倒好,说话不算话不说,反倒是让我念着你娘好了?”
“你之前咋不念着你娘好呢?你之前求着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咋不提这茬呢?”
她的嗓门越拔越高,到后头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头吼出来的。
王金宝抱着脑袋,嘴巴张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他要是再多一嘴,自己这暴脾气的媳妇怕是得把灶房的门板给掀了。
可他不吭声,不代表别人就是哑巴了。
冯萍花闻声从灶房里风风火火的走了出来。
她的围裙上沾着锅底灰,手里头还攥着一把刷锅的炊帚,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一张就开了炮。
“金明玉,你啥意思?”
“我儿子不向着我,难道还能向着你?你在我们老王家就是一个外姓人!你连颗蛋都没下,凭啥跟我这儿趾高气扬的?你当你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金明玉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就气笑了。
“我才嫁进你家几天啊,你就让我下蛋?”
“你真当我是你家鸡窝里头的母鸡啊?就算是母鸡下蛋也没那么快的!你搁在那鸡窝旁边蹲上三天,那母鸡也不一定给你下出来一颗呀!”
这话说得又损又绝,噎得冯萍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陈拙蹲在院门外头,听到这句实在是没绷住,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来。
他赶紧拿手捂了一下嘴巴,可这笑声已经从门缝里头飘进去了。
院子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
金明玉的脑袋猛地一转,正愁着没处撒气呢,顿时就狠狠看了过来:
“谁在外边?”
陈拙的后脖梗子一凉,老脸一红。
坏了。
看热闹让人给当场逮着了。
正想着该如何溜走呢。
就听到自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徐淑芬的半个身子从门缝里头探了出来。
她一看陈拙蹲在老王家的院门口,再结合刚才听到的声音,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顿时就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也不能叫陈拙就这么留在外面叫旁人说,于是就连忙招手,示意他赶紧回家。
陈拙二话没说,脚底抹油,拎着褡裢一溜小跑地蹿回了自个儿院子里头。
院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徐淑芬站在院子里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拙的鼻子,没好气地的笑骂道:
“虎子啊,你小子以前不是最不爱看这些热闹吗,现在咋还看起老王家的热闹来了?”
陈拙干笑一声,这属实是凑巧了。
“娘,我也没想看啊,路过听了两耳朵,一时没忍住。”
“忍不住?你可拉倒吧!”
徐淑芬拿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
“他家那个冯萍花,最近这几天跟下了蛋的老母鸡似的,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护食脾气,谁要是多瞅一眼他家的事儿,少不得被她逮着骂一顿。”
“虎子我可跟你说,你少往他家去凑那个热闹,别回头让人家指着鼻子骂你看人家笑话。”
陈拙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他家这日子,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徐淑芬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
“可不就是吗?没了咱家供着他们吸血,他们的日子难不成还会好过?”
“以前靠着咱家的接济过活的时候一个个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眼下断了那根线,啥成色就原形毕露了。”
“冯萍花那个人,抠搜一辈子,把儿媳妇当长工使唤,她不作出点事儿来那才叫稀罕呢。”
她的嗓门虽然压着,可语气里头的那股子痛快劲儿是藏不住的。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接这茬。
隔壁的事儿,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吧。
他把肩膀上的褡裢卸了下来,搁在了灶房门口的条凳上。
徐淑芬跟着他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就要帮他把旧棉袄脱下来抖抖灰。
“来,把袄子脱了,我给你拍拍土。”
“你瞅瞅你这一路走回来,棉袄上头全是松针和碎草叶子,跟从草垛子里头钻出来似的。”
陈拙顺势把旧棉袄解了扣子,一边脱一边拿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顺手把之前把玩的小葫芦放在了灶台旁边的碗架子上。
徐淑芬正拿手在旧棉袄上拍着灰呢,余光一扫,就瞅见了陈拙的动作。
她的手停了一下,扭过头来看了眼,旋即有些怪异的打量陈拙:
“虎子,你这是又搞什么名堂,这玩意咱家后头自留地的架子上多的是,还值当你当个宝贝似的从山里拿回来?”
说着,似是难耐心头好奇,徐淑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碗架子旁边,拿起那个葫芦翻了两下。
“这也没啥稀奇的,不就和咱家的一个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