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玉听到她爹的话,嘴巴撇了一下:
“爹,这话你已经说了不止一回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事我还能不知道?”
“你啊你,以后就少说几句吧。”
金德厚对这个闺女那是恨铁不成钢,听着她的话气的拿烟锅狠狠朝她点了两下。
但眼瞧着今儿个是大好日子,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咽给了回去。
孙大花看了金明玉一眼,又瞅了瞅金德厚,叹了口气,心中也不是滋味。
要她说,王金宝那个二傻子,咋能配得上她家的明玉呢?
明玉可是要身量有身量,要脸蛋有脸蛋。
就算原先在老家的时候,那也是村子里的一枝花。
也就是现在他们情景不好了,方才沦落到眼下的境地了。
地窨子里头安静了一阵。
就在这个当口,外头传来了一阵敲敲打打的动静。
铜锣咣咣地敲着,鼓槌子咚咚地擂着,夹杂着一阵唢呐的呜呜声,虽然调子吹得歪歪扭扭的,可那股子热闹劲儿可是撑得足足的。
金德厚从门口站了起来,往外头一看。
就瞧见一支迎亲的队伍从温泉村外头的山路上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吹唢呐的后生,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唢呐管子朝天戳着,吹出来的调子七拐八绕的,也不知道是啥曲儿,反正响亮地很。
后头跟着两个敲锣打鼓的,锣虽然是旧铜锣,可搁在这山沟沟里头,也算是排场了。
再后头,就是王金宝。
这小子今天也是大伴的人模狗样的,身上穿了一件蓝色的新褂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供销社淘换来的,虽然尺寸大了一号,袖口长出来一截,可好歹是新的。
许是今天想到自己就要娶媳妇了,脸上带着一种傻呵呵的笑。
眼下正搓着两只手,走得那是叫一个心急,过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口的石墩子给绊了一跤。
“明玉、明玉!我来接你了!”
王金宝站在金德厚家的地窨子门口,抬头踮脚,不住的朝里面张望过去。
金明玉站在炕沿旁边,透过旧镜子看到了门口王金宝那副样子,嘴角不由的抽了一下。
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滋味从心底往上涌,堵在了嗓子眼里头。
按理来说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本来应该是期待欣喜的,可眼下却是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反胃。
可她转念想起了她爹方才的话。
“是了,我一个逃难过来的黑户,还能奢求个什么呢?就王金宝这样的,也是顶好的了。”
金明玉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头的那股思绪狠狠压下去。
僵着脸,慢慢走到门口。
望眼欲穿的王金宝看到她出来了,笑得更欢了,伸出了一只手。
金明玉看着那只手,手指头粗糙得跟松树皮似的,指甲缝里头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她的嘴角又没忍住抽了一下。
然后强忍着恶心,她把自个儿的手,搁到了王金宝的手上。
王金宝紧紧攥着她的手,又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领着她往迎亲队伍那头走。
唢呐吹了起来,锣鼓敲了起来,热热闹闹地往马坡屯的方向走。
金有才站在地窨子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旧棉袄的兜里头,冷眼看着这支迎亲队伍。
他的嘴角撇着,目光在他大伯金德厚的脸上停了一息。
金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好形容。
但一旁看着的金有才确实心里头门清。
别看他这大伯平时里蔫蔫巴巴的,但打起算盘来那可是一把好手。
现在忍心把女儿嫁进了马坡屯的老王家,搭上了王金宝这条线。别看王家虽然穷,可好歹是马坡屯的正经户口,不是黑户。
等金到明玉站稳了脚跟,就可以往婆家带东西。
带给谁呢?
不是带给她亲爹金德厚,也不是带给她亲娘,而是带给金友全。
金德厚那个儿子,整天流里流气的,啥活都不干,就指望着姐姐嫁了好人家以后扒拉点好处过来。
金有才拿手在旧棉袄的兜里头攥了两下拳头,心道自己怎么就没这个好运气,摊上个漂亮的姐姐。
只是远远瞧着已经看不到的接亲队伍,心里头想着,这金明玉嫁进了老王家以后,真就会老老实实地替他大伯一家子扒拉好处?
他总觉得,这事儿怕是他大伯想简单,一厢情愿了。
……
山里头的老驿站。
入了夜以后,山里头的温度又掉了几度。
不过灶房里头的铁炉子烧得旺旺的,热气直涌,将寒意隔绝在外。
陈拙把炖好的青羊肉盛在了旧粗瓷碗里头,一人一碗,搁在了灶房的旧条桌上。
碗里头的青羊肉炖得烂了,搁了粗盐、干花椒和几片姜。汤熬成了乳白色,上头飘着一层碎碎的油花子,热气腾腾的。
王建华端起碗来,现在也顾不上烫不烫了,呼噜呼噜地就喝了一大口汤。
汤汁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灌,热乎乎的,一直暖到了胃里头。
“不是我说,陈同志,你这手艺绝了!”
他的含含糊糊的说着,拿手在嘴角上抹了一把,又呼噜呼噜地灌了两口。
陈振东端着碗,喝得慢一些。
可他喝第一口的时候,攥着碗沿的手指头也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五天没吃过像样的热乎饭了。
在基地里头,最后两天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兑凉水,一天一顿,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眼下这碗滚烫的青羊肉汤灌进了肚子里头,那股子暖意从胃里头往四肢上走,冻僵了的手指头都跟着活泛了起来。
三个人一人喝了两碗汤,又啃了几块炖烂了的羊肉。
吃完了以后,王建华靠在灶房的墙壁上,拿手在肚子上拍了两下,嘴巴里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陈拙把碗筷收拾了,又往炉子里头添了两块松木。
他从旧褡裢里头翻了翻,掏出了一条围巾。
灰蓝色的,毛线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是从省城的百货大楼买回来的那条。
陈拙拿手在围巾上头拍了两下灰,走到了陈振东面前。
“陈同志。”
陈振东正靠在墙壁上闭着眼歇着呢,听到声音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陈拙手里头的围巾,愣了一下。
“这是啥?”
“围巾呗还能有啥,给你的。”
陈振东的两只眼珠子里头闪过了一丝茫然。
“我可不能要,这是你带到山里来给自个儿准备的吧。”
陈拙摇了摇头。
“我还有呢,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陈振东一下子愣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深陷在眼窝里头的眼珠子盯着陈拙的脸,狐疑的看着陈拙。
“我?给我准备的?”
“没错,你就拿着吧。”
陈拙把围巾递了过去,随口解释。
“前几次咱遇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在山里头冻得够呛,军大衣的领口那头风灌得厉害。”
“要是有条围巾在脖子上围一圈,那就好了。上次去省城顺道买的,你就当是个心意。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