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东看着陈拙手里头的围巾,嘴巴动了两下。
朋友?!
这小子年纪比他小了快二十岁,要真论起来,他都够当陈拙他爹了。
哪有当爹的年纪跟小辈称朋友的?
说忘年交还差不多。
可他看着陈拙脸上那副坦坦荡荡的笑容,心里头某根弦忽然就被触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来,接过了那条灰蓝色的围巾。
毛线的质感搁在手掌心里头,十分柔软暖和,一时间陈振东沉默了。
好半天后,才冷不丁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下轮道陈拙愣住了:
“过两天吧,咋了?”
“我想给你带个东西。”
“啥东西?”
陈振东没说话,拿手往腰间摸了摸。
他从军大衣内兜的夹层里头,掏出了一个葫芦。
巴掌大小,颜色深褐的,表面磨得油光锃亮,像是被人在手里头盘了很多年。
葫芦的腰身上系着一根红绳子,绳子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
陈振东把葫芦搁在了手掌心里头,拿大拇指在葫芦的表面上慢慢地摩挲着。
“葫芦,福禄。”
他小声说着,眉眼里升出几分怀念的味道。
“我以前跟我媳妇说过,将来要是有了儿子,等他长大了,我就给他一个葫芦,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福禄双全。”
他的手指头在葫芦的腰身上停了一息。
“只是眼下……唉,你瞧我,说这些干什么。”
陈振东欲言又止。
不过陈拙听出来了,眼前这位陈同志啊,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陈振东抬起头来,再看向陈拙的眼神就变了变。
“我跟你小子一见如故,就跟见到了自个儿的儿子似的。”
“这葫芦呢,我也搁在身上带了好些年了,没找到该给的人。眼下给你,保佑你一生平安,福禄无忧。”
说着,他把葫芦递到了陈拙的面前。
陈拙看着那个葫芦,果断摇头。
“陈同志,这东西对你有特殊的意义,我不能收。”
“行了,赶快收起来,不然我可就翻脸了啊!”
陈振东忽然一板脸。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是朋友之间的心意。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陈拙瞧着他那副十分认真的模样,挠了挠头,到底没再推辞。
伸出手来,接过了那个葫芦。
下意识的盘玩了一下,上面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成,那我就先收下了,不过咱可说好啊,等你什么时候返回了,随时和我要。”
陈振东摆了摆手,没再说啥。
他转过身去,走到灶房角落里头的旧铺板上躺了下来,拿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围在了脖子上,闭上了眼珠子。
陈拙站在灶房里头,看着陈振东躺下的背影。
军大衣裹着的身子在旧铺板上蜷成了一团,灰蓝色的围巾从军大衣的领口上露出了一截。
炉子里头的松木柴火噼啪响了两下,火光在墙壁上跳着。
陈拙低头看了看手里头的葫芦。
他的拇指在葫芦的腰身上摩挲了一下,碰到了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子。
莫名间,陈拙心里生气一点奇怪的感觉。
是一种从第一次见到陈振东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底的那种感觉。
熟悉。
莫名的熟悉。
他也说不上来这种熟悉到底是从哪来的。
挠挠头,懒得想了,睡觉。
……
两天后。
陈拙背着旧褡裢,褡裢里头装着风干的青羊肉和一小包青羊油脂,手里头把玩着小葫芦,沿着山路往马坡屯走。
秋天的山路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远处的柳条沟子那头冒着一缕炊烟,直直地往天上飘。
走到屯口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几个收拾完秋的社员。
有人看到陈拙背后的褡裢鼓鼓囊囊的,嘴巴里头就好奇了。
“虎子,你这背后鼓鼓囊囊的是啥?又从山里头淘着啥好东西了?”
陈拙嗐了一声,拿手摆了两下。
“就是山里面打到了点东西,也没啥稀罕的。”
“啥?没啥稀罕的?你这褡裢都快撑破了,还没啥稀罕的?”
旁边的黄仁民凑了过来,拿鼻子在褡裢上头嗅了两下。
“我闻到肉味了,虎子,你是不是又打到啥大家伙了?”
“就是几块青羊肉,风干的。”
“青羊肉?”
黄仁民的眼珠子顿时亮起来。
“嚯,这个季节还能打着青羊?虎子你搁在那老驿站里待着可真是如鱼得水,好东西跟你有缘似的,尽自个儿往你跟前跑。”
旁边蹲着的赵福禄也嘿嘿笑了一声。
“还是虎子能耐,我看有你在山里面呆一天,你们家就不愁吃的。有你在,荒年都不算荒年。”
陈拙笑了笑,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你们可别在这吹捧我了,有空上我家唠唠嗑,家里自留地种了花生,别的不敢说,唠嗑的花生瓜子管够。”
“真的?花生瓜子管够?”
“管够。”
“那可说好了啊,虎子!你小子可别放空话!”
“我啥时候放过空话?到时候你们来就是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
陈拙跟他们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往老陈家的院子走。
刚走到院门口,正要推门呢。
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头,忽然想起一个尖锐的女声。
“王金宝!你就看着你老娘这么磋磨我!”
“你长眼看不到,是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