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顺手从自家老娘手里接过来,盘了一圈。
“娘,这又不是咱家种的那种用来吃葫芦,这是山里面一个朋友特地送给我的礼物。”
“朋友?”
徐淑芬瞧了自家好大儿一眼,好奇追问:
“呦,你搁在山里头还交上朋友了。不过,咋就送你一个葫芦?”
“娘你不懂,他跟我说,这葫芦啊就是福禄。”
陈拙把陈振东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说的头头是道的。
“而且这个葫芦还有点特殊意义,他说他以前跟他媳妇说过,将来要是有了儿子,就给他一个葫芦,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福禄双全。”
陈拙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
“只是他一直没找到该给的人。这回碰上了我,一见如故,就给了我。”
正准备去忙碌的徐淑芬忽然停下了脚步。
倏的转过身,目光死死落在陈拙手里头的那个葫芦上,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
灶房里头顿时安静下来,陈拙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几息,徐淑芬的嘴唇才动了一下。
“虎子。”
“咋了,娘?”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徐淑芬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紧张,不像是从前的她。
“你还记不记得他叫啥名字?”
陈拙这个时候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味道了。
他看着自家老娘的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拙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嗓门有些干涩。
“娘,他……他具体叫啥名字我没问,但是我只知道他姓陈。”
“刚好跟咱家一个姓。”
姓陈。
这两个字搁在徐淑芬的耳朵里头,像是一声闷雷。
轰然炸响。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两条腿像是忽然抽走了骨头似的,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后栽。
陈拙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徐淑芬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
“娘!”
他猛地喊了一声。
徐淑芬的两只手攥着陈拙的袖口,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陈拙这个时候甚至能够在她的眼中看到些许血丝。
只见徐淑芬的泪花在眼眶里头打着旋儿,可她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可饶是如此,她的嘴唇还是忍不住在抖。
“姓陈……”
“死鬼……是不是你?你就搁在那山里头,你舍得不回来看一眼?你当我们都死了吗?”
她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泪水就是那么无声无息地流着,一滴一滴地砸在了灶房的土地面上,洇出了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这种悄无声息的流泪,恰恰比那种嚎啕大哭还要动人心魄。
陈拙看着自家老娘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涩。
他搀扶着徐淑芬在灶台旁边的旧板凳上坐了下来,拿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压低嗓门,劝慰着老娘:
“娘,现在咱们还不确定是不是爹,咱先别急。”
“不过……看他那样子,在山里头怕是有不方便出来的缘由。”
徐淑芬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擦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结合陈振东离家以前的身份,他几乎是一下子就猜想出了真相。
“他在山里头……执行任务?”
陈拙迟疑了一息,慢慢点了点头。
“据我看的情形,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带着人,穿着军大衣,驻扎在深山坳子里头,平日里不跟外头来往。”
徐淑芬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围裙的布边,因为之前的情绪过于激动,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可她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失态里头慢慢回过了劲来。
她瞅了陈拙一眼,突然没好气地拍了陈拙一下子,笑骂了一声:
“还不知道是不是爹呢,你就一口一个爹地叫起来了。”
“到底是儿子亲近爹。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咋没见你叫我叫得这么亲热过?”
陈拙哭笑不得,但是见老娘现在又恢复了精气神,心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知道老娘这是在吃醋。
陈拙嘿嘿一笑,连忙开口。
“娘,亲爹到底跟我血浓于水嘛。其实打从头一回在山里头碰见他开始,我心里就隐隐有感觉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亲近,觉得眼熟。可那时候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直到他把这个葫芦给我的时候,说了那番话,我心里头才算是有了七八分的准谱。”
徐淑芬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要把十几年的心酸和苦涩都给叹出来似的。
她拿手在眼眶周边擦了几下,像是要把眼泪的痕迹擦干净了似的,幽幽开口:
“算了,他能活着,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了。”
“当年他走的时候,啥都没说,一封信都没留。我在家里头等了一年又一年,年年盼着年年空。后来我都不敢盼了,怕盼来的不是人,是一纸烈士通知书。”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拙的脸,目光茫然中又带着几分期待:
“虎子,你说……咱们一家人,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吗?”
陈拙的嘴巴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呢。
灶房那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响。
咣当!
陈拙和徐淑芬同时扭过了头。
灶房通往里屋的门帘子被掀开了一半。
何翠凤站在门帘子后头。
她的面前,地上摔碎了一只粗瓷碗。
碗碴子散了一地,碗里头原本装的半碗热水泼在了地面上,洇了一大片。
小老太太那口刚镶好没几天的新牙搁在嘴巴里头,嘴唇在不住地哆嗦着。
此刻,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下一秒泪水就会喷涌而出:
“是振东回来了吗?”
“是我的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