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陈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把搁在外头条凳上的旧褡裢拎了进来。
褡裢口一解开,就露出里面的东西。
赫然就是一大块风干了的青羊肉,此时肉的表面结了一层干壳子,颜色暗红暗红,切面上的肉纹理清清楚楚。
一股子略带膻味的肉香混着山风的干燥气味,顿时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何翠凤抽了抽鼻子,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这啥?”
“青羊肉,这是我从山里头带回来的。”
陈拙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得意。
“奶,我可跟你说,那会陈同志来老驿站的时候,我还给他们炖了汤。他跟手下的人吃的那叫一个香,喝了两大碗汤,碗底都舔干净了。”
何翠凤一听到陈同志几个字,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又要说啥。
可陈拙一见她这模样,哪里还能不知道他说什么,顿时就嚷嚷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头。
“奶你说咱们今个晚上咱就吃青羊肉咋样?就当是……”
陈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下,蹦出几句不着调的话:
“就当是给这个葫芦接风了,葫芦那就是福禄,眼下葫芦到家可不是给咱家带来福禄了嘛,这不得庆贺庆贺!”
何翠凤被陈拙这一嚷嚷,心里头那点情绪还没酝酿好呢,就被拍散了,顿时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好大孙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你娘辛辛苦苦腌了那么些鱼干,也不见你惦记着,就知道吃好的。”
徐淑芬在旁边听着这祖孙俩说话,心里那点伤感情绪也是下去不少。
管他呢,人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以后总有机会见到的。
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虎子,你这青羊肉从山里头背回来的?还剩多少?”
“够吃够吃,我搁在老驿站的横梁上还挂着好几块呢,这回先带了一块回来让你们尝尝鲜。”
徐淑芬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就放心下来。
自己这个儿子,那可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主。
“成,那咱今个晚上就吃这个。”
“正好地窖里头还有不少土豆子,拿出来搁在一块儿炖,再做个羊杂汤,一家人也好好吃顿热乎的。”
正说着呢。
里屋那头就传来了林曼殊的笑声。
“青羊肉?陈大哥,你手里头还有羊肉不成?”
林曼殊方才看到陈拙把老太太哄好了,就赶忙去把陈晓星搁回了炕上的铺子里头,这会儿正掀着门帘子往外头探着脑袋,两只弯弯的眼睛带着笑意。
陈拙当即响亮地嗯了一声,拍着胸脯就开口。
“可不就是!你就瞧好吧,今个晚上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曼殊的嘴角翘了翘,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轻快。
“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了。来,我给你打下手。”
陈拙一听这话,当即就摆了摆手。
“那哪行呢,你眼下月子还没做完呢,就好好在里头歇着就成。灶房里有我和娘呢,用不着你。”
说完,他又扭过头来看着何翠凤和徐淑芬,十分自信地道:
“娘、奶,你们也看看今天我做羊肉的手艺咋样。要是做得好呢,回头晓星办满月的时候,咱们也整上这么一道菜。”
“虽然说现在这个年月不好大操大办的,可自家人关起门来聚一聚还是行的。到时候请师父和师娘也过来坐坐,再喊上顾叔和几个近乎的人,不要多了,就是自个儿家里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徐淑芬一听这话,顿时连连点头。
“虎子你说得对,咱家晓星的满月酒可不能含糊了,再怎么着也得整两个硬菜。”
“好了好了,你少在这唠叨了,赶紧动手吧。这块肉得先泡水回软了再切,风干肉硬邦邦的,直接切那刀口子费劲。”
陈拙嘿嘿应了一声,挽起旧棉袄的袖口,就在灶房里头忙活起来了。
土豆子搁在旧木盆里头,拿刷锅的炊帚蘸了水刷干净了泥巴,再拿猎刀一个一个地削了皮,切成了鸡蛋大小的滚刀块。
泡了足足一个小时的青羊肉也回软了,正好从水里头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刀片成了厚薄均匀的小块。
陈拙往锅里头剜了一小勺子荤油。
荤油是上回炼的猪板油,搁在旧瓦罐子里头存着,白花花的,拿铁勺子一剜就是一坨。
油下了锅,嗞啦一声响,一股子油烟蹿了起来。
陈拙把切好的姜片和葱段下了锅,拿铁铲子翻了两下。姜和葱在热油里头炸出了香味,灶房里头顿时就弥漫开了一股子呛鼻又馋人的气味。
紧跟着,就把青羊肉下了锅。
肉块碰上热油的一瞬,噼啪声响成了一片,油花子和肉汁在锅底上头滋滋地翻着。
陈拙拿铁铲子把肉块翻了几个个儿,等到每一面都煎出了焦黄色的壳子,这才往锅里头点了两勺子酱油。
酱油一下锅,嗞的一声长响,一股子浓郁的酱香味就冲了出来。
灶房的门帘子挡不住这个味道,顺着风就往四处飘了出去。
搁在里屋炕上的陈晓星也不知道闻没闻到,反正小家伙咿呀叫了两声,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说她也要吃。
陈拙又往锅里头添了一瓢从水缸里头舀的凉水,水没过了肉面,盖上了旧铁锅盖子,灶膛口的火压小了半截,改成文火慢慢炖。
趁着炖肉的功夫,他把切好的土豆块搁在旁边的旧粗瓷盆里头备着,等肉炖到七八分熟了再下锅,这样土豆既能吸饱肉汁的味道,又不至于炖烂了化成糊糊。
等到陈拙最后一次掀开锅盖,土豆块已经焖得透了,边角酥软得用筷子头一戳就碎,可中间还保着形,吸饱了酱汁和羊肉的油脂,颜色变得金黄,搁在锅里头跟一块块的琥珀似的。
他拿旧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土豆烧青羊肉,肉块和土豆混在一块儿,酱汁从碗沿上头往下淌,冒着热气。
另一只碗盛了羊杂汤,汤面子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切得薄薄的羊心和羊肝沉在碗底,葱花和花椒粒浮在汤面上头。
两道硬菜往炕桌上一摆,何翠凤和徐淑芬都伸长了脖子,往那头瞅。
“嚯,虎子,不愧是以前在咱村里大食堂当大师傅的。”
徐淑芬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凑近了闻了一下,伸出大拇指。
“你这手艺,没的说!”
何翠凤也凑过来,拿鼻子嗅了嗅,嘴巴咂摸了两下。
小老太太的眼眶还红着呢,可鼻子底下的那股子肉香已经把她方才的愁绪给冲散了大半。
人嘛,再大的事儿,也架不住一碗热乎饭。
尤其是这个年月,有肉吃的时候,天大的烦心事都得往后排。
陈拙把林曼殊从里屋请了出来。
“曼殊,来来来,你先尝尝,帮我把把关,看看这道菜搁在晓星满月的席面上能不能拿得出手。”
林曼殊坐到了炕桌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青羊肉,小口小口地嚼了几下。
不多时,两只眼珠子就亮起来了。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