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你二嫂拿生不生娃的事挤兑你媳妇,这话本身就没道理。生娃又不是说生就能生出来的,只是现在还没生出来。这事儿急也没用,又不是种庄稼,你施了肥浇了水它到了秋就给你长出来了。”
李素娟在旁边纳着鞋底,听到这话,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赵振江没好气,又转过头来,继续训黄仁民。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媳妇暂时没生,这又关你二嫂啥事呢?她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肚子不成?你小子要是不立起来,你媳妇在你们老黄家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我跟你说仁民,骨子里就是个面瓤的,也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这副软性子。”
黄仁民的脑袋耷拉着,嘴巴里头嗫嚅着,被赵振江训得跟孙子似的,可又没办法反驳,只能苦笑着连连点头。
“赵大爷,您说得对,我回去就跟我二嫂说,不让她再欺负琪花了。”
赵振江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显然对这话的可信度不太认可。
不过他到底也没再多说了。
毕竟人家自个儿的家事,他一个当长辈的,点拨两句是情分,说多了就是管闲事了。
训完了黄仁民,赵振江吧嗒了两口旱烟,忽然话头一转,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哎,我跟你说仁民,你就是得学学我徒弟。虎子那小子,人虽然年轻,可办事那是一个稳字。搁在屯子里头,上上下下的,谁提起他不竖个大拇指?”
黄仁民还没来得及接话呢,赵振江的兴头已经上来了,嘴巴跟拉了闸的水龙头似的,关都关不住。
“你是不知道啊,虎子那小子的能耐,搁在咱们十里八乡的,你找不出第二个来。打猎就不说了,那是打小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就说说他那厨艺,啧啧,上回公社那个席面,吃过的人哪个不夸?还有他那拖拉机的手艺,县里头考的第一名,那可是在考官面前真刀真枪考出来的。”
“关键是他这人虎是虎,可虎得有章法。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圆滑的时候圆滑,年纪轻轻的,做事比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老到。”
“你看他对他媳妇那个上心劲,省城的的确良布说买就买了,松花龙鳞石搁在手里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留给闺女。这种男人搁在哪个年代,那都是顶顶好的……”
话还没说完呢。
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笑。
“师傅,您可别再夸了,再夸我可真不好意思进门了。”
赵振江的嘴巴猛地一合,扭过头去。
就见陈拙端着两只旧布头盖着的粗瓷碗,站在灶房门口,嘴角挂着一抹嘿嘿的笑。
赵振江的老脸微微一僵,旋即就若无其事地把旱烟斗重新叼回了嘴巴里头,吧嗒了一口。
“谁夸你了?我这是在教育仁民。”
陈拙也不揭穿他,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碗走了进来,往炕桌上一搁。
“师傅、师娘,我今个从山里头带了点青羊肉回来,炖了一锅,给您二位送一碗过来尝尝鲜。”
他把旧布头揭开了。
两只碗里头的热气腾地就冒了出来,土豆烧青羊肉的酱香味和羊杂汤的鲜味搅在一块儿,一下子就把整个灶房给填满了。
赵振江的两只眼珠子先是瞪了一下,旋即嘴角就往上翘了。
他到底是没绷住,拿手把旱烟斗从嘴巴里头抽了出来,凑到碗面上嗅了一下。
“嚯,这炖得可以啊。”
说完,他慢悠悠地抬起头来,冲着旁边一脸哭笑不得的黄仁民,挑了挑眉头。
“你看,我怎么说来着?”
那得意劲儿,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小孩在人前炫耀自家宝贝的模样。
黄仁民看着赵振江这副嘴脸,又看看人家炕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肉,再想想自个儿搁在家里被二嫂挤兑的惨样儿,一时间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李素娟倒是放下了手里头的鞋底子,两只眼珠子笑成了月牙。
“虎子,你这心意我和你师傅领了。这么些肉,够我们老两口吃好几天的了。你家里头人口多,自个儿留着吃不行吗,咋还往我们这儿送?”
“师娘,您可别跟我客气了。山里头的青羊肉不缺,老驿站那头还挂着好几块呢。这碗您和师傅先吃着,等吃完了我再给您送新鲜的过来。赶到过年的时候,我再送一块风干的过来,让你们也过个丰裕的年。”
李素娟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头子,这碗肉你要不要尝?你要是不吃,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振江哼了一声,把旱烟斗往炕沿上一搁,两只手搓了搓。
“我还能不吃?我徒弟送来的肉,我不吃谁吃?”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青羊肉,搁在嘴巴里头嚼了几下。
嚼着嚼着,他的眼睛顿时就变得亮晶晶的。
“虎子,你这手艺又精进了。这酱油搁得恰到好处,花椒也放得好,膻味压下去了,鲜味出来了。搁在以前那些个老菜馆子里头,这也算得上是一道硬菜了。”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
“师傅满意就行。”
黄仁民蹲在一旁,嘴巴里头使劲地咽着唾沫。
那肉香味搁在他鼻子底下飘来飘去的,馋得他嗓子眼里头直发痒。
可人家这碗肉是陈拙专门送给赵振江和李素娟的,他一个外人总不好意思凑上去蹭吃。
李素娟是何等眼力见儿的人,一看黄仁民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仁民,你搁在那儿蹲着干啥呢?过来吃口肉。”
“这,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虎子送的又不是金疙瘩,就是一碗肉。多你一筷子少你一筷子的,锅里又不会缺。来,吃。”
黄仁民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扭捏了,搓着手凑到了炕桌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青羊肉,嘴巴一张就塞了进去。
嚼了两口,他的眼珠子也亮了。
“嚯,虎子哥,你这手艺……我真是服了。我家里头就是杀了鸡炖了,也炖不出这个味来。”
几个人围在炕桌旁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着。
正吃着呢,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嗓门。
“仁民!仁民!”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慌张。
“仁民你快回家看看你媳妇!不好了!”
黄仁民嘴巴里头正嚼着一块青羊肉呢,听到这声音,两只眼珠子猛地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