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动作很慢。
他把石子握在手里,抬起胳膊,做了一个往下投掷的动作。
这个动作慢到凰天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环节,手臂抬起,手腕翻转,手指松开。
石子离手。
然后,凰天就看不清了。
石子从老人的手里飞出去的那一瞬间,速度忽然变得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凰天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白影。
接着,河面上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噗嗤“。
水面炸开了一个小小的窟窿,水花还没来得及溅起来,一条灰白色的大鱼就从水底翻了上来。
鱼肚皮朝天,在水面上翻了两个滚。
它的脑袋上,赫然嵌着一颗小石子。
石子穿透了鱼鳞,扎进了鱼头里面,入肉大概有半寸深。
一颗石头子,扔出去跟箭一样。
凰天看得目瞪口呆。
老人弯腰把鱼从水里捞了起来,拎在手里甩了甩水。
“力量你有了,返祖之后你的肉身不弱,至少比这河里的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缺的是控制。“
“不懂怎么把力量用在一个点上,再大的劲儿都是浪费。“
老人把鱼扔到了岸边的草地上,鱼还在扑腾。
“这个世界的修行,不管是炼体还是炼气,根子上讲的都是一件事。“
“把力量从粗的变成细的,从散的变成聚的。“
“你一拳打过去,力量铺在整只拳头上,打出去就是一锤子。”
“但要是把同样的力量压到一根指头,一个指尖上……“
老人抬起右手的食指,对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轻轻地点了一下。
就是点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是在戳一团棉花。
“嘎巴。“
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块,连碎屑都没飞出来。
凰天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明白了。
老人是在教他。
虽然这个脾气不好的老头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来教你“这几个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从那杯带药草味的温水,到那根削好的鱼叉,再到现在亲自下场做示范。
凰天不是笨人。
他在天妖凰族的勾心斗角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炼到了骨子里。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他这个“从外头掉下来的“,是有几分上心的。
至于为什么上心……凰天暂时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真凤血脉。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计较这些。
能学到东西,就是赚到了。
凰天把鱼叉插进河边的泥地里,走到老人面前,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请前辈指点。“
老人撩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去。“
“把那条鱼拎回来。“
“先吃饱了再学。“
……
从那天开始,凰天就在枯凰岭的禁区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糙。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河边打水,然后生火烧水,把老人菜地里那几棵蔫巴巴的菜摘两片叶子煮个汤。
吃完早饭,就开始练功。
说是练功,其实就是练最基本的东西,怎么控制力量。
老人给他安排的第一个训练,是叉鱼。
不是随便叉,是有规矩的。
每天必须叉够十条,而且只能叉鱼头。叉到鱼身子上的不算,叉到鱼尾巴的更不算。
刚开始的几天,凰天别说叉鱼头了,连鱼身子都叉不中。
一整个上午蹲在河边,蹲得两腿发麻,腰酸背疼,最后只叉上来两条小的,还都是蒙的。
老人也不催他。
每天就在旁边的树底下坐着,有时候闭着眼睛打盹,有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凰天叉不到鱼的时候,他就嗤笑一声。
偶尔叉到了一条,他就“嗯“一声。
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从来不会让凰天看出他到底满不满意。
就这么过了大概五六天。
凰天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发现叉鱼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出手的速度,而是出手之前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里,眼睛,手臂,手腕,手指,所有的部位都要配合在一起。
力量不能太大,太大了鱼叉入水太深,会把方向带偏。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穿不透水的阻力,到了鱼那里就没劲儿了。
角度、力道、时机,缺一不可。
这跟他以前打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打架靠的是斗气碾压,一力降十会。
现在没了斗气,他才发现,原来光是把一根棍子准确地戳到一个点上,就这么难。
到了第七天早上。
凰天照常蹲在河边的石头上。
水底下有一条鱼慢悠悠地游了过来。
不大,也就巴掌那么长。
凰天盯着它,呼吸放慢了。
他的眼睛跟着鱼走了半圈,手臂慢慢地抬了起来。
在鱼经过石头正下方的那一刻,他出手了。
鱼叉破水。
没有多余的力气,没有偏差,叉尖笔直地扎进了鱼的脑袋。
一叉命中。
鱼在叉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凰天把鱼叉提起来,看着上面那条鱼,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傻。
不是那种族长该有的威严笑容,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得到了一个小小成就之后的那种满足感。
身后的树底下。
老人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凰天手里的鱼,又合上了眼。
什么也没说。
但他盘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敲了两下。
……
与此同时,斗气大陆上。
光幕上播放着凰天在禁区里叉鱼,练功,跟老人一起啃干巴巴的烤鱼的画面。
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天妖凰族的族人们一个个看得专注无比。
他们已经在广场上守了七天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一直在,但每天至少有几百个族人轮流守在这里,眼睛盯着光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长老这几天瘦了不少。
他本来就瘦,这一圈下来,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
但他的精神头反而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因为他看到了族长在进步。
第一天叉不到鱼的时候,大长老的心就跟油煎似的。
第三天叉到了一条,他差点当场跳起来。
到了第七天,凰天一叉就中了鱼头,大长老老泪纵横,抓着旁边二长老的袖子就不撒手。
“你看你看!一下就中了!正中鱼头!“
二长老:“……大长老,您松手,我的袖子快被您揪断了。“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叉了一条鱼吗?至于这么激动?“
大长老扭过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族长叉的不是鱼,叉的是希望。“
年轻弟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
另一边。
龙岛。
老龙皇烛坤自从那天在光幕上看到凰天返祖之后,就一直派人盯着天幕的动静。
他自己不看。
嫌烦。
但下面的人每天都会把凰天的情况报上来。
刚开始几天报的都是“凰天在河边叉鱼““凰天在吃烤鱼““凰天在地上铺草睡觉“之类的消息。
烛坤听了直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