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比利斯的黄昏来得不紧不慢。
七点整,太阳刚刚沉入高加索山脉的西侧,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橙色的余晖,城区被暮色笼罩,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模糊,街道上的路灯暂时还没亮起。
这是光线最暧昧的时刻,也是狙击手最喜欢的时刻。
宋和平把车停进那条小巷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刻。
那是一辆偷来的拉达,银灰色的车身满是泥点,牌照是三个月前报失的。
他从工业区出发时挑了这辆车,就是为了万一被发现,也没人能顺着车牌找到他。
为了这辆车,他付了五百美金给军火贩子安德鲁。
昨晚交车的时候,安德鲁拍着胸脯保证,这车就算被拖到警察局,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整整三分钟。
这是老兵的习惯。
永远不要在到达目标的第一时间下车。
因为那叫莽撞。
正确的做法是先观察,再行动。
他竖起耳朵在听——
巷子外面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偶尔有行人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狗吠。
很正常的城市傍晚。
眼睛从后视镜里扫过车后头的巷口,没有人跟进来。
两侧居民楼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那些亮灯的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在做饭,在看电视。
没有人站在窗后盯着下面。
这条巷子很窄,勉强能并排停两辆车。
两边是两栋老式居民楼的后墙,苏联时代的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墙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有几台还在嗡嗡作响,把夏天积攒的热气排进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一只黑猫抬起头,和车里的宋和平对视了几秒,然后继续低下头,对这个人类不感兴趣。
没有跟踪的车辆,没有可疑的行人,没有人在窗后盯着他。
安全。
他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座拿出那个大袋子,大袋子里头有个巨大的吉他盒,盒子里装着一支SR-25狙击步枪散件。
这支枪原本是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的制式装备,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鸟克篮,又从鸟克篮倒卖到格鲁吉亚。
枪管是重型枪管,缠距1:11.25,专门为了打185格令弹头的.308温彻斯特远程弹而设计。
枪托是麦普尔的可折叠战术托,可以调节长度和贴腮高度。
瞄准镜是刘波尔德Mark 4,3.5-10倍率,带军用分划和测距功能。
热成像仪是串联在瞄准镜前方的,法国“夜视之光”公司生产,型号叫“朱丽叶-2”,可以通过一个快速拆卸卡座安装和取下。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法国军方专用,黑市上有价无市。
安德鲁能搞到,说明他的路子确实够野。
为了这套装备,宋和平要付给安德鲁四万五千美金。
但如果今晚能用它干掉罗宾,这钱就花得值。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个大军火贩子居然有沦落到要向下家购买军火的时候,宋和平就苦笑不已。
他把吉他盒背到肩上,锁好车门,然后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第比利斯市民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巷子口走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普通的黑色T恤,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脚上是旧运动鞋。
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背上那个吉他盒略显突兀,但也不算太奇怪。
这年头,谁还没点小爱好?
走出巷子,他向右拐,沿着一条小街向东走。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人,手里提着购物袋。
有个中年妇女牵着一条小狗迎面走来,宋和平微微侧身让过,没有和她对视。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足球。
一切都很正常。
他的目标是前方两百米处的那栋废弃公寓楼。
昨晚,他亲自踩过点。
那是一栋苏联时代建的五层居民楼,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早就没有人居住。
楼下的商铺也关了门,卷帘门上涂满了涂鸦。
这栋楼在九十年代格鲁吉亚内战时期被炮弹击中过,后来就一直空着,成了流浪汉的巢穴。
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势。
楼的东北面正对着希尔顿酒店的东翼,直线距离三百四十七米,五楼的某个房间刚好可以俯瞰罗宾所在的那间顶层行政套房。
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罗宾的房间号。
七点十分,宋和平抵达废弃公寓楼。
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锁早就被人撬开,门框都歪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楼道的墙上涂满了涂鸦,大多是格鲁吉亚语的脏话和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楼梯的扶手锈得摇摇欲坠,有几段甚至完全脱落,露出墙上留下的安装孔。
他踩着破碎的台阶向上走,每一步都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二楼,三楼,四楼。
他停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处,侧耳倾听。
楼上很安静,只有鸽子咕咕的叫声,还有翅膀扑棱的声音。
应该是有一窝鸽子在五楼的某个房间里筑了巢。
他继续向上,轻轻推开五楼楼梯间的防火门。
五楼的走廊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注射器和发黄的报纸,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垃圾,踩上去窸窣作响。
几只鸽子被惊飞,扑棱棱地从破碎的窗户飞出去,在夜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在对面的楼顶。
宋和平向左转,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门没锁,一推就开。
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也许曾经是某户人家的客厅。
窗户正对着希尔顿酒店,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
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鸽子粪,干结发白,踩上去像水泥一样硬。
地上有破旧的沙发和一张翻倒的茶几,沙发里的海绵都掏空了,只剩下木框架。
墙上残留着发黄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宋和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屋内的光线。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开始工作。
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出一块狙击阵地。
窗台下的地面堆满了垃圾。
他用脚把那些空瓶子、烂纸箱、破衣服轻轻拨到一边,尽量不发出声响。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
这块布是军用的,一面是迷彩,一面是黑色,防水防潮,还能隔绝身体热量,防止被热成像发现。
他趴下来试了试位置,调整了一下布的角度,然后站起身,打开吉他盒。
盒子里,SR-25被分解成几个部件,用泡沫棉固定。
他一件件取出来,开始组装。
首先装枪托。
然后装瞄准镜。
最后装热成像仪。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卡榫都确认扣紧,每一个螺丝都检查是否松动。
这支枪他拿到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昨晚和今天白天一直在反复拆卸、反复调试,拆了装,装了拆,直到每一个部件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他在工业区后面的空地上试射了二十发子弹,调整瞄准镜的归零,记住不同距离的弹道下坠。到最后,他拆下枪机,检查每一个零件,又装回去,反复拉动机柄,感受弹簧的力度。
七点二十分,枪架好了。
他把两脚架架在窗台上,但枪口没有伸出窗外,而是缩在窗框内侧。
这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反光。
傍晚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但狙击镜的镜片仍然可能反射最后一缕天光,暴露他的位置。
他趴下来,把脸颊贴上枪托的贴腮板,眼睛凑到瞄准镜的目镜上。
热成像的世界是黑白的。
人体、发动机、通电的电器,所有发热的物体会在屏幕上呈现为白色或亮灰色。
而墙壁、地面、玻璃这些冷的东西则是深灰色或黑色。
热源越强,颜色越亮。
他慢慢移动瞄准镜,扫过希尔顿酒店的东翼。
酒店外墙的热成像很干净,没有异常的热源。
外墙保温层隔绝了室内温度,整面墙是均匀的深灰色。
只有几扇窗户的位置有淡淡的亮斑。
那是室内灯光透过玻璃后残余的热量,但很微弱,不足以看清内部。
他找到顶层的窗户,开始一间间搜索。
罗宾的套房在顶层的最东边。
从外面看,这间房有四个窗户。
两个属于卧室,一个属于客厅,还有一个是卫生间的。
他要找的是客厅那扇最大的落地窗。
找到了。
热成像屏幕上,那扇窗户后面有几个模糊的白色光斑。
但光斑很模糊,边缘不清晰,隔着窗帘,视野受阻。
宋和平的心沉了一下。
窗帘拉上了。
难度加大了。
他调整放大倍率,拉到最大。
十倍的放大倍数下,画面开始有些抖动,他稳住呼吸,尽量让身体像石头一样静止。
确实是窗帘。
热成像能穿透薄纱、能穿透塑料、能穿透烟雾,但穿透不了厚重的酒店窗帘。
那种窗帘通常有遮光层,里面夹着铝箔或者黑胶,能阻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热量。
他现在能看到的,只是窗帘后面透出来的模糊光晕。
几个人形轮廓,但完全看不清谁是谁,更别说瞄准了。
他看了看手表。
七点二十五分。
距离灰狼和江峰的突击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继续观察,试图从模糊的光斑中分辨出更多的信息。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位置靠左。两个人站在旁边,应该是保镖。
还有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动,可能是服务人员。
但那个坐在沙发里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家伙是谁?
是罗宾吗?
也许是,也许只是个保镖在休息。
他没法确认。
他只能等。
等灰狼和江峰动手。
等罗宾接到电话。
而且他一定会非常惊讶。
惊讶自己居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
到时候,他一定会情绪有所波动。
人一旦有了情绪波动,就会有多余的肢体语言。
只要有肢体语言,就能判断出光影是谁。
那时候就是唯一的开枪机会。
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确。
但宋和平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