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车队到达阿塔图尔克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
这是一个独立的区域,和商业航班航站楼隔着一道围墙,安静得像一座私人会所。
没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没有举着牌子的导游,没有哭闹的孩子,只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安静地停在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入口处,面带职业化的微笑。
清晨的阳光洒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整个建筑看起来像一个沉睡的白色贝壳。
宋和平下了车,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伊斯坦布尔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和烤面包的香气,这种混合的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了。
灰狼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五个兄弟。
六个人站在一起,虽然都穿着便装,但那种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站姿挺拔,眼神警觉,虽然没带枪,但每个人的右手都习惯性保持着某种随时可以掏枪的角度。
在公务机航站楼这种地方,他们看起来格格不入,但也没人多问半句。
在这个行业里,有些规矩是所有人都懂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宋和平正准备往里走,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韩发来的消息:“到了华盛顿,我会去接你。”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这个人做事永远是这么滴水不漏,人还没到,接机的安排就已经发过来了。
跟这种人合作,省心,但也得留个心眼——
太周到的人,往往藏着你看不见的目的。
他带着人走进航站楼。
安检很简单,比商业航班快得多。
六个人的护照全部通过验证,随身行李过了X光机。安检人员只是程序性地扫了几眼,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种地方的安检人员,早就习惯了各式各样的客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宋和平的手提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几份商业文件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出行,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别说武器了,就连一把折叠刀他都没带。
否则在华盛顿那种地方被安检拦住可不是小事。
安检结束后,一名工作人员引导他们穿过候机厅,走向停机坪。
候机厅不大,装修却很精致。
大理石地面,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穿过一扇玻璃门,停机坪出现在眼前。
那架湾流G550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白色的机身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尾翼上的注册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舷梯已经放下,两名机组人员站在旁边等待。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飞行员,身材挺拔,站姿标准,一看就是军队出来的。
他身后站着两个金发女空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Mr宋,欢迎登机。”
两名空乘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宋和平踩着舷梯走上飞机。
舷梯的台阶上铺着一层灰色的防滑垫,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湾流G550的客舱比想象中还要宽敞。
十二个米色真皮座椅分成两组,面对面排列,中间是一张桃花心木的会议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一瓶鲜花和一叠当天的国际报纸。
有《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还有一份中文的《世界日报》。
鲜花是白色的百合和几枝淡绿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水晶花瓶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客舱前部有一个小型厨房和吧台,吧台上摆着几瓶红酒和烈酒。
一瓶麦卡伦18年单一麦芽威士忌,一瓶轩尼诗XO,还有一瓶看不出年份的波尔多红酒。
旁边是一套精致的玻璃器皿,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后部是一间带折叠床的休息室,窗帘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厚重而柔软,拉上之后能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脚感柔软得像踩在云朵上。
舷窗很大,自然光从两侧透进来,让整个客舱显得明亮而舒适。
每个舷窗旁边都有一个调节亮度的旋钮,可以把窗玻璃从透明调到全黑。
灰狼和五个兄弟分散坐在客舱里。
灰狼占据了靠门的位置。
这是他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把住出入口。
其他五个人分别坐在不同区域,两个人靠前,三个人靠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即使在飞机上,这些人的职业习惯也不会丢掉。
他们坐下之后,每个人的眼睛都在不自觉地扫视着客舱的每一个角落。
灰狼更是如此。
他坐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观察了客舱的所有出入口、舷窗的位置、紧急出口的分布,甚至连天花板上的氧气面罩舱门都数了一遍。
宋和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
十五分钟后,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身下方传上来,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低声咆哮。
推背感把宋和平压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
候机楼、停机坪上的其他飞机、远处的塔台,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机头抬起,地面倾斜。
舷窗外的世界突然一晃,伊斯坦布尔的城市轮廓像一幅被折叠的地图,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面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云层在机身下方铺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棉田,平坦而柔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十个小时。
从伊斯坦布尔到华盛顿,横跨大西洋,需要整整十个小时。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引擎的声音变得平稳而低沉,像一首催眠曲。
宋和平解开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空乘推着餐车走过来。
餐车是银色的不锈钢推车,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餐巾,摆着几个盖着银色保温盖的盘子。
空乘弯下腰,轻声问道:“宋先生,早餐准备好了。今天有煎蛋配烟熏三文鱼,还特地为您准备了中式白粥配小菜,您选哪种?”
“居然有白粥?”
宋和平眼前一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当然有,您是我们的贵客。”
空乘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果然包机待遇就是不同。
韩这个人,做事确实周到。
宋和平在心里暗暗点头。
知道自己是华人,就准备了中式的早餐。
这种细节上的用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他忽然动了买一架私人飞机的念头。
赚那么多钱,弟弟妹妹不敢多给。
给多了怕害他们,那些钱来路不正,万一哪天自己出了事,连累家里人。
自己又没时间花,整天在中东和非洲的破地方转悠,连个像样的假期都没有。
确实有些糟践钱了。
他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粥,一边打量着飞机的舱内设施。
米色真皮座椅的缝线工整而细密,桃花心木桌板的纹路清晰而温润,就连座椅扶手上的调节按钮都做得精致无比,镀铬的边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完后,感觉很满意。
要买,也就买一架一样的吧!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
配上一碟酱瓜和一碟肉松,味道出奇地地道。
酱瓜切成细丝,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甜味;肉松松软细腻,入口即化,和白粥拌在一起,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湾流G550上的中式早餐能做到这个水平,着实令人意外。
看来韩这种人能当奥观海的秘密助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吃完早餐,空乘收走了餐盘,又周到地端来一杯热茶。
宋和平没有睡意,只是想在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部过一遍。
温伯格。
AAFES。
阿富汗北部的运输线。
那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军火。
然后是韩的消息。
华盛顿。
奥观海。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来拼去,试图看出它们背后的完整图案。
每一块碎片都像是拼图的一部分,单独看毫无意义,放在一起却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温伯格想从阿富汗撤军的军火里捞一笔,这是肯定的,但报复自己,也是肯定的。
那个老狐狸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在华府和五角大楼的关系网太深了,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给自己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奥观海或者说奥观海背后的势力目的很简单,想把这些军火送到鸟克篮去,让鸟克篮人在那里跟亲俄武装死磕,挑起战火。
这本身就不是一笔简单的军火买卖了,这是地缘政治。
宋和平在脑子里把鸟克篮的地图画了一遍。
以前,他的业务在中东,在非洲,在南美,偶尔也涉及到中亚,但东欧是俄的地盘,他从来不去碰。
那也是“厨子”的势力范围,他不想跟自己的老朋友抢生意。
但如果这批军火真的要从阿富干运到鸟克篮,那运输路线就是个大问题。
因为奥观海卸任了,现在不能走阿美莉卡的军方渠道进行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