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三月,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吹来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
宋和平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对岸欧洲一侧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倒影。
这座横跨欧亚大陆的千年古城,在夜色中显得既古老又鲜活。
拜占庭的城墙、奥斯曼的宣礼塔、现代化的酒店玻璃幕墙,三千年的历史叠在同一张画布上,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
他来伊斯坦布尔,本来是为了在这里休整一下,静下心来研究下一步怎么应付即将朝自己席卷而来的狂潮。
因为之前在格鲁吉亚的动静闹得不小。
罗宾被自己一枪干掉,两个和AAFES有密切关系的PMC公司被自己团灭,连卷入这事的CIA伊利哥情报站站长莱蒙特都因此被停职调查。
以AAFES总裁詹姆斯·温伯格那个老狐狸在华府和五角大楼庞大的关系网,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那个老东西在华盛顿混了三十多年,从越战时期的后勤供应起家,一路爬到美国军队最大的零售商——AAFES的总裁位置。
他手里的关系网,从五角大楼的采购办公室一直延伸到国会山的军事委员会。
这种人要报仇,不会像街头混混那样提着刀来找你,他会动用自己的全部资源,从法律、金融、政治、军事各个层面把你碾碎。
宋和平太清楚这套玩法了。
所以他选择先到伊斯坦布尔。
这座城市的好处在于,它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离中东战区够近,方便他随时掌握局势变化;离欧洲够近,万一有事可以迅速转移;更重要的是,这里鱼龙混杂,各国情报机构的人都扎堆,反而不容易成为被重点关注的目标。
宋和平原本打算在伊斯坦布尔待上十天半个月,等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前往阿富干。
他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得罪的人不少,但活下来的经验也多。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在这一行活下来的秘诀,从来不是比别人更能打,而是比别人更谨慎。
那些比他更能打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三天前,韩亲自到伊斯坦布尔邀请自己再次前往华盛顿,说是奥观海要再见他一次。
他是坐早班飞机从华盛顿经法兰克福转机过来的,两人见面不到半小时,韩把话带到就走了,再见自己一次?
宋和平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目光落在刚刚收到的信息上——“时间紧迫,不要在伊斯坦布尔久留,速来DC。”
那是韩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催促信息。
看样子很着急。
宋和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问题。
这不是在一个月前才刚见过吗?
怎么这么急着又要见自己?
自己跟那头黑驴又不是情侣,犯得着一月不见如隔三秋?
又见?
他在心里把“奥观海”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一个月前在华盛顿见那次,是谈了些实质性的东西。
关于从伊利哥往鸟克篮运军火的事。
结果这才过了一个月,又要见。
宋和平直犯嘀咕。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货轮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去?
还是不去?
是不是陷阱?
这是他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问题。
温伯格在华盛顿的势力不小,AAFES跟五角大楼和CIA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万一这次所谓的“奥观海要见他”是个圈套,是温伯格借刀杀人的手段……
虽然他不太相信温伯格能调动奥观海这个级别的人来设套,但在这一行待久了,他见过太多看起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如果奥观海和温伯格是一丘之貉,之前伊利哥的军火处置订单直接给AAFES就是了,没必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很显然,奥观海当时提及到金毛奶龙上台也许会切断对鸟克篮的支援,出于这种担心,才没将订单给AAFES这种本土公司,让自己这种私人防务集团去接单,说白了就是当黑手套,免得引起金毛的注意。
所以,这次奥观海也不可能跟温伯格合谋干掉自己。
衡量再三,还是决定要去。
宋和平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茶。
滚烫的茶水倒进杯子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端着杯子,看着茶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脑子里把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温伯格那边虽然已经撕破了脸,这回去阿美莉卡,还是要小心为上。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江峰。”
“老班长。”
电话那头,江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什么事?”
“伊利哥那边,你得马上回去主持大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峰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宋和平暂时不回伊利哥了。
“出什么事了?”江峰问。
“没什么大事。”宋和平说:“有人请我去华盛顿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