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欢迎登机。我叫索菲亚,今天负责为您服务。”
她的英语带着一丝轻微的东欧口音,元音发得比较靠前,“r”音带着轻微的颤音。
可能是波兰人,也可能是捷克人,或者是斯洛伐克人。
“起飞后我会为您准备早餐。杰弗里先生特别叮嘱,要让您在路上感到舒适。”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索菲亚的笑容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减弱分毫。
她转身走回隔间,动作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
飞机开始滑行。
湾流G550的双罗尔斯·罗伊斯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推背感强烈而平稳,宋和平的身体被压在座椅上,舷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
灰色的停机坪、绿色的草坪、远处的航站楼,然后,机头抬起,地面倾斜,世界从水平变成了垂直。
当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从舷窗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机舱。
地面上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三月阴霾,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但在云层之上,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明媚得像是盛夏的正午,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云层在下方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起伏的云丘和云谷像是被冰雪覆盖的极地荒原。
平飞之后,索菲亚开始了她的服务。
她先从吧台里拿出一瓶酒,动作优雅地打开瓶塞。
她的手腕转动得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显然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金黄色的液体被缓缓倒入一只水晶杯,酒液在杯壁上形成细密的挂杯,像泪痕一样缓缓流下。
“这是2002年的库克香槟,安邦内黑钻。”
索菲亚将酒杯放在宋和平面前的折叠桌上,杯脚下垫着一块小小的白色亚麻餐巾。
“杰弗里先生喜欢在飞行中以一杯香槟开始新的一天。他说,香槟的气泡能让人想起加勒比海的浪花。”
宋和平看了一眼那杯酒。
不是因为它的口感,而是因为它的价格。
一瓶库克安邦内黑钻的售价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而杰弗里显然把它当成了日常饮品,就像普通人喝矿泉水一样随意。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细腻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复杂的果香和坚果味。
青苹果、柠檬、杏仁,还有一丝淡淡的蜂蜜甜味。
口感确实不错,比他喝过的任何香槟都要好。
但他没有多喝。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索菲亚很快又端来了第二道。
一碟鱼子酱。
金黄色的颗粒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像一粒粒被打磨过的琥珀。
旁边配着薄饼、酸奶油,还有一只小小的贝壳勺。
真正的贝母做的,不是塑料仿制品。
用金属勺吃鱼子酱会影响风味,只有贝母勺才能保留它最原始的味道。
宋和平认出了这种鱼子酱的品种:Almas。
这是鲟鱼中最稀有的一种,鱼龄超过六十年的雌鱼才能产出这种顶级的灰色珍珠。
在高级餐厅里,一勺Almas鱼子酱的价格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而在杰弗里的飞机上,它只是一道普通的飞行早餐。
“这是波斯出口的Almas鱼子酱,”索菲亚微笑着解释:“杰弗里先生直接从德黑兰的供应商那里订购的。每次飞行前都会新鲜空运过来。从捕捞到上桌,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宋和平用贝壳勺舀了一点放进嘴里。
鱼子酱在舌尖上破裂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海洋风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咸鲜略带着一丝淡淡的坚果余韵。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不是鱼子酱,也不是香槟。
而是另外两个女人。
她们在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从后舱走了出来,像两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第一个穿着一条白色的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每走一步都会露出更多的肌肤。
裙子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每一处曲线。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在舱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唇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白得像是做过冷光美白。
她的五官带着一种地中海风情的浓烈。
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像是一个见过太多世面的老手。
第二个更年轻一些,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吊带上衣和白色热裤。
吊带很细,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热裤很短,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她的五官带着一种东欧女人特有的精致。
高颧骨、浅色的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尖,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没有涂任何唇膏。
她的笑容比第一个女人更甜美,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但宋和平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精心训练过的温顺。
那种眼神他在某些地方见过,那些被卖给军阀的少女,在被男人带走之前,眼睛里就是这种表情。
“宋先生,这是阿纳斯塔西娅和卡特琳娜。”
索菲亚介绍道,语气轻松得像个拿了执照正经营业的老鸨。
“她们会陪您聊天,确保您在飞行中不会感到无聊。杰弗里先生说,长途飞行最怕的就是寂寞。”
两个女人在宋和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穿白色连衣裙的阿纳斯塔西娅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托着下巴,用一种带着挑逗意味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宋和平的腿,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她的香水味道飘过来。
某种甜腻的花香,像是栀子花或者晚香玉,浓郁得有些让人头晕。
“宋先生,我听说您在世界各地的战区里待了很多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放慢的慵懒。
“那边是不是很危险?我都不敢想象,枪林弹雨的,您不害怕吗?”
“还好。”
宋和平的回答简短得像一堵墙。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钟,只是礼貌地扫了一眼,然后就转向了舷窗外的云层。
“那您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卡特琳娜接过话,声音比阿纳斯塔西娅更甜,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天真:“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那种……英雄的故事。您一定是个英雄,对吧?”
她歪着头看着宋和平,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那个姿势很可爱,很天真,但宋和平知道,这种“天真”是被精心排练过的。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是经过设计的。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端起香槟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云层。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宋和平用余光捕捉到了。
那是在说“这个人不好搞”。
卡特琳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重新挂上了那张甜美的面具。
索菲亚适时地介入了。
她像一个有经验的侍酒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宋先生,要不要来一点熏鲑鱼?或者一份煎蛋?我们还有新鲜的松露,刚从法国空运过来的,佩里戈尔的黑松露。”
“随便。”宋和平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索菲亚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小小的隔间里端出一道又一道的菜肴。
奥斯陆帝王蟹腿、黑松露煎蛋、烤和牛配鹅肝酱、新鲜的无花果和帕尔马火腿。
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像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而非一架飞机上。
白色的瓷器上描绘着金色的花纹,餐具是Christofle的银器,沉重而冰冷,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实在的质感。
香槟之后是波尔多红酒。
2009年的拉菲,酒体饱满,单宁细腻,带着黑加仑和雪松的香气。
红酒之后是年份雅文邑。
1978年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转动,散发出干果、香草和橡木的复杂香气。
两个女人一直坐在对面,偶尔聊几句天,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用一种若有若无的目光看着宋和平。
阿纳斯塔西娅不时地调整坐姿,让裙摆滑得更上去一些,露出一截大腿;她会假装整理头发,把肩膀上的发丝撩到后面,让锁骨和脖颈的线条更加突出。
卡特琳娜则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她会微微侧头,让长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会用手指绕着发梢打圈,那个动作天真而无辜,但每一个男人都知道它在暗示什么。
宋和平始终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他不是没有欲望的男人。
他在战区待了太多年,见过太多的死亡和暴力,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磨灭过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
但他知道,在这架飞机上,在这个人的地盘上,任何一次“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记录下来。他想起安吉尔的声音:“他们会一点一点地——先是一杯酒,再是一个笑容,然后是一个‘意外’走进你房间的女人。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这就是那个“一点一点”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