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韩再次联系上了宋和平。
电话是在凌晨五点整打来的,那种精准像是经过了某种仪式般的安排。
宋和平从浅眠中猛然惊醒——他这几天一直保持着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身体躺在床上,但大脑的某个区域始终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夜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这是他多年在战区养成的习惯,一种刻进骨髓的本能。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的冷白色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但区号是华盛顿的。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是我。”
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平静而简短,没有任何寒暄。
“准备好了吗?今天走。”
宋和平坐起身来,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的乔治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三月的华盛顿,天亮得晚,六点之前天空几乎不会透出一丝光亮。
“好。”他说。
“一小时后,车到酒店门口。”韩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断了。
宋和平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两天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快要改变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走进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不是非洲的战场,不是伊利哥的沙漠,而是权力和金钱编织的迷宫,一个比任何战区都更危险的地方。
他穿上最普通的衣服。
深色牛仔裤、黑色长袖T恤、一件轻便的夹克。
没有穿战术靴,而是换了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他不想在杰弗里的人面前显得太像“雇佣兵”,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毫无防备。
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他放了一样东西。
一把微型折刀,折叠起来只有打火机那么大,但刀刃是钛合金的,锋利得可以割开安全带和绳索。
当然,也可以杀人。
这是灰狼前一天晚上塞给他的。
“老大,带上这个。”灰狼当时说:“那个岛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被锁在什么地方,这东西也许能救命。”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宋和平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三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潮湿气息。
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乔治城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
司机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肩膀宽厚,脖子粗壮,西装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他看了宋和平一眼,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宋先生?”
宋和平点了点头。
“请上车。”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灰狼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宋和平身后。
他看着那辆凯雷德和司机,眼神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狼。
“老大——”
灰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在这等我。”宋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三天。”
灰狼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
“三天。”
他重复了一遍。
宋和平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那声音像是一道门。
不是车门,而是一道通向未知世界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车子从乔治城出发,沿着波托马克河一路向南,驶向弗吉尼亚的方向。
司机全程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宋和平要不要听音乐,要不要调空调温度,要不要喝水。
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人。
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的古典音乐。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宋和平听出来了。
不久后,车子驶入杜勒斯机场的私人航空区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这里和主航站楼完全隔开,有独立的入口和安检通道,入口处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卡片,保安用机器扫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栏杆缓缓升起。
宋和平透过车窗看到停机坪上停着十几架私人飞机,从小型喷气机到大型商务机,应有尽有。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上,像一排被精心保养的玩具,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机身上的涂装五花八门。
有的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有的印着公司的Logo;有的则涂着夸张的图案,像是主人的某种宣言。
但有一架飞机,即使在这么多私人飞机中间,也显得格外醒目。
司机把车停在那架飞机旁边。
也是一架湾流G550。
宋和平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架飞机的涂装。
“精英蓝”的主色调,配以白色和灰色的点缀,在晨光中显得低调而昂贵。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光闪闪,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奢华,像是在说“我不需要告诉你我有多有钱,你自然看得出来”。
机身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蓝色光泽,像是加勒比海最深处的海水被凝固在了金属表面上。
机尾上印着三个字母:N212JE。
那是杰弗里首字母的缩写,低调得近乎谦逊。
但宋和平知道,在这三个字母的背后,是亿万身家、是半个华盛顿的秘密、是一座被称为“Lori岛”的私人领地。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旁,微笑着伸出手。
“宋先生,欢迎。我是拉里·维索斯基,杰弗里先生的机长。”
宋和平握了握他的手。
“请上飞机。”维索斯基侧身做了个手势,示意宋和平走上舷梯,“杰弗里先生让我转告您,希望您在飞行途中感到舒适。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谢。”宋和平说,然后踏上了舷梯。
舷梯是铝合金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防滑的橡胶垫,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当踏入机舱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极尽奢华”。
机舱内部被完全重新设计过,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架2007年出厂的老飞机。
内饰全部是定制的,从地毯到天花板,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规划和打磨。
地板铺着厚厚的皇家蓝色地毯,踩上去柔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座椅是奶油色的真皮,触感温润,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每一个座位都经过人体工程学设计,可以根据乘客的喜好电动调节角度、高度和腰部支撑。
舱内一共有十六个座位,但被配置成了一个“社交空间”,而非传统的客舱布局。
前排是六张奶油色的独立座椅,呈半圆形排列,方便乘客之间的交流。
后排是几张棕褐色皮革沙发,宽大而舒适,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完全躺平。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皮质长椅,可以坐四个人,也可以放平变成一张床。
宋和平注意到,长椅的旁边还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浅灰色的羊绒材质,摸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宋和平注意到,飞机上没有传统的餐桌。
杰弗里显然不打算让客人在飞行中像普通乘客一样在餐桌上吃饭。
那种方式太“商业航空”了,太普通了,不够“杰弗里”。
取而代之的是,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型的折叠桌板,表面覆盖着与内饰同色系的皮革,打开后可以放置酒杯和餐盘。
桌板的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可以防止酒杯滑落。
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设计,说明设计者考虑到了飞行中可能遇到的颠簸。
“请随意坐,宋先生。”维索斯基在身后说,“飞行时间大约三个半小时。我们会在佛罗里达经停加油,然后直飞圣托马斯。圣托马斯没有私人飞机专用的长途停机位,所以我们得先过去。有任何需要,请按座位旁边的呼叫按钮。”
宋和平选了一张靠窗的独立座椅坐下。
不久,飞机引擎开始轰鸣。
但真正让宋和平意识到这趟飞行不同寻常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一个年轻女人从驾驶舱后面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和米色长裤,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金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精致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着淡妆,一种恰到好处的修饰,让她的五官更加立体,但不显得刻意。
她的笑容甜美而职业,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机长维索斯基如出一辙。
显然,这是经过培训的标准表情。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至少有一米七五,走路的姿态有一种经过训练的优雅。
每一步的步幅都相同,脚尖微微向外,脊背挺直。
这种走路的方式,宋和平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模特和舞者。